天亮。
法租界,一栋戒备森严的公寓楼里。
“顾盼”在镜子前,一点一点地卸下了属于夜晚的伪装。
口红,眼影,香粉。
随着脂粉一同被洗去的,还有那份属于交际花的妩媚与风情。
镜子里,慢慢浮现出一张清秀而苍白的脸。
眼神,变得像刀一样,凌厉,沉静。
她熟练地用厚厚的布条,将胸部紧紧束起,直到曲线完全消失。
换上了一件浆洗得有些发白的男士衬衫,一条松垮的旧长裤。
她对着镜子,调整了一下自己的站姿和眼神。
肩膀微微内扣,身体的重心下沉,目光中那丝女性的柔和被刻意抹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属于街头斗殴者的、充满戒备的狠厉。
她不再是昨夜那个在舞池里长袖善舞的“顾盼”。
她是“许文思”。
一个即将参加军统上海站最后一轮甄选的青年。
档案上的“许文思”,身世凄凉。
黄埔军校的旁听生,家道中落,因为一腔报国热血,投考军统。
这份伪造的背景,干净,简单,符合军统招人的标准。
军统的考核地点,在郊外一个废弃的纺织厂。
荒草丛生,锈迹斑斑。
主考官,是军统上海站行动组的组长,沈啸。
他站在二楼的观察口,面无表情地看着楼下集合的、最后一批考生。
他很年轻,不到三十岁,但眼神里的沧桑和冷酷,却像个老人。
他穿着一身黑色的风衣,不苟言笑。
军统内部都说,沈啸是站长手里最锋利的一把刀,也是一头最难驯服的孤狼。
他不信眼泪,不信背景,只信实力。
最后一项考核开始了。
规则简单而残酷。
“实战模拟”。
所有考生被投入这座废弃的工厂,他们是彼此的猎物,也是猎人。
没有规则,不择手段。
一个小时后,最后能活着从工厂里走出来的三个人,才能被录用。
这是一场被允许见血的、内部的“大逃杀”。
信号发出。
考生们如狼一样冲进了工厂。
喊杀声,惨叫声,金属碰撞声,立刻在空旷的厂房里回响。
“许文思”没有选择第一时间加入混战。
她像一道鬼影,迅速地闪进了阴影里。
她的动作,轻盈而敏捷,没有一丝多余的声响。
她没有去寻找对手,而是在飞快地记忆整个工厂的地形。
生锈的楼梯,摇摇欲坠的平台,堆满废弃纱锭的仓库,还有那些可以利用的、布满灰尘的传动链条和齿轮。
她的大脑,像一台高速运转的计算机,迅速构建出了整个战场的立体地图。
她像一个幽灵,游走在战场边缘。
一个比她高大许多的考生,发现了她,狞笑着扑了过来。
“许文思”没有硬拼。
她向后一退,恰好踩在一个松动的铁板上。
铁板翻起,下面是一个堆满油污废料的深坑。
那名考生猝不及不及防,惨叫着掉了下去。
这一切,仿佛只是个意外。
又一名考生从背后偷袭。
“许文思”仿佛背后长了眼睛,她猛地向旁边一滚,躲开攻击。
同时,她手腕一翻,一颗从地上捡来的螺丝钉,被她用弹弓精准地射出,打在了头顶一根悬吊着铁钩的绳索上。
绳索的固定点早已锈蚀,被外力一激,瞬间断裂。
沉重的铁钩呼啸着砸下,将那名偷袭者砸得头破血流,当场昏死过去。
她冷静,高效,像一个没有感情的猎人。
她从不主动攻击,只是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地形和机关,巧妙地、甚至可以说是“优雅”地,淘汰着一个又一个比她强壮的对手。
二楼,沈啸透过观察口的望远镜,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身边的副官低声说道:“组长,这个许文思,脑子很不错。”
沈啸没有说话,只是眉头微微皱起。
他欣赏许文思的智慧,甚至有些惊艳。
但他更看重另一种东西——绝对的服从,和不计代价的狠厉。
这个许文思,太“聪明”了,也太“干净”了。
他的手上,还没有沾血。
时间流逝。
一个小时快到了。
场上,只剩下了两个人。
“许文思”,和另一名身手同样矫健、出手狠辣的考生。
两人对峙着,都受了些伤,喘着粗气。
沈啸拿起了旁边的扩音喇叭。
冰冷的声音,在整个工厂里回荡。
“你们中,只有一个能留下。”
他顿了顿,吐出了最后的命令。
“杀了他。”
命令下达。
那名考生眼中凶光一闪,再无犹豫,像一头猎豹,猛地向“许文思”扑了过来。
“许文思”冷静地躲闪着,寻找着对方的破绽。
她的还击,依然很有分寸,只攻击关节和非要害部位,试图让对方失去行动能力。
她不想杀人。
尤其是杀一个可能是未来袍泽的同胞。
沈啸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再次拿起喇叭,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耐和杀意。
“许文思!我让你杀了他!这是命令!”
喇叭的声音,像一记重锤,砸在了许清如的心上。
她知道,这是最后的考验。
考验的不是她的格斗技巧,而是她的心。
她的眼中,闪过了一丝剧烈的挣扎。
父亲儒雅的面容,南京的血与火,老韩的嘱托,在她的脑海中交替闪现。
那丝挣扎,最终,被一层冰冷的、坚硬的东西,彻底覆盖。
在一次近身的缠斗中,她抓住了对方的一个破绽。
她没有用拳,也没有用腿。
而是用自己的手肘,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狠狠地向上猛击。
目标,是对方的喉结。
“呃——!”
那名考生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双眼暴突,捂着自己的喉咙,直挺挺地向后倒了下去。
他剧烈地抽搐了几下,便不再动弹。
许清如缓缓地站直了身体。
她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额前的碎发已被汗水浸湿。
她没有下杀手,只是用了一个能造成声带和气管强烈痉挛、瞬间窒息昏迷的技巧。
但在外人看来,这与一击毙命,没有任何区别。
她抬起头,目光直视着二楼的那个小小的观察口。
她的眼神,仿佛能穿透厚厚的玻璃,看到后面那个正在审视她的男人。
工厂的大门打开。
沈啸走了进来。
他走到那个倒地的考生身边,蹲下身,用手指探了一下对方的颈动脉。
还有微弱的搏动。
只是重伤昏迷。
他站起身,一步一步,走到了“许文思”的面前。
两人近距离对视。
一个,是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孤狼。
一个,是地狱烈火中重生的青锋。
沈啸的声音里,听不出任何喜怒。
“你叫许文思?”
“报告长官,是。”许清-如用一种刻意压低的、沙哑的声音回答。
“为什么不杀他?”
“报告长官,”许清如的回答,像是早就准备好了一样,“杀戮的价值,在于效率,而非目的。他已经失去威胁,再浪费一颗子弹,或者多费一分力气,都不划算。”
这个理由,无懈可击。
冷酷,理智,充满了功利主义的算计。
却也让沈啸感到了一丝发自内心的寒意。
他深深地看了眼前这个身形单薄,眼神却比刀锋更冷的“青年”一眼。
最终,他从口袋里,扔过来一个金属的编号牌。
“27号。”
“从今天起,你就是我孤狼行动组的人。”
他转过身,向外走去。
在门口,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但你给我记住,在我这里,不服从命令,下场比死更惨。”
一个充满猜忌、试探和戒备的上下级关系。
在这一刻,正式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