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清如开始了一种走钢丝般的生活。
她的灵魂被劈成两半,投射在上海滩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里。
白天,她是军统孤狼行动组的新人,“27号”,“许文思”。
世界是灰色的。
空气里,永远弥漫着汗水、烟草和枪油混合的味道。
她和一群荷尔蒙过剩的男性特工同吃同住,睡在硬邦邦的通铺上。
每天的训练,都像是一场酷刑。
格斗,射击,跟踪,窃听。
沈啸的要求只有一个字。
快。
更快。
他似乎永远不知疲倦,也见不得手下有片刻的松懈。
许文思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内,学会像男人一样思考,像野兽一样战斗。
她时刻提防着身份暴露的风险。
束胸的布条勒得她呼吸困难,洗澡时永远要等到最后一个,说话时要刻意压低嗓音,甚至连走路的姿态,都要模仿那些老特务的粗野。
她是一株藏在狼群里的菟丝花,用荆棘伪装着自己。
夜晚,她又变回那个光芒四射的“顾盼”。
世界是彩色的,流光溢彩,却也暗藏杀机。
丝绒的旗袍,冰凉的香槟,男人眼中贪婪的欲望,女人之间嫉妒的耳语。
她在灯红酒绿中穿梭,与日伪的高官们虚与委蛇,用一个又一个谎言,编织着自己华丽而空洞的身份。
每一次交谈,都是一场不见血光的心理战。
藤原敬一像一个耐心的猎人,频繁地邀请她。
喝茶,听戏,鉴赏古董。
他从不逼问,也从不试探得过于明显。
但他那双藏在金丝眼镜后的眼睛,像手术刀一样,总是在不经意间,试图剖开她层层的伪装。
顾盼必须时刻保持着警惕,扮演着那个受过惊吓、内心脆弱、又带点小贪婪的富商遗孀。
演多一分,显得做作。
演少一分,就会露出破绽。
白天和黑夜的撕裂,让她几乎要精神分裂。
但她不能倒下。
在无人看见的深夜里,她会用冷水反复冲洗自己的脸,直到脸颊冰冷刺痛。
她要用这种方式,提醒自己,无论是许文思还是顾盼,都只是面具。
面具之下,她是“海燕”。
一个背负着血海深仇的复仇者。
两条看似永不相交的平行线,终于在一个阴沉的下午,迎来了致命的交汇点。
军统上海站,行动组会议室。
气氛压抑。
沈啸将一张照片扔在桌子上。
照片上的人,正是伪“维新政府”的财政顾问,李士群。
一个脑满肠肥,戴着金边眼镜的男人。
“李士群,留日出身,是个理财专家,帮日本人打理着他们在华中搜刮来的财富。同时,他也是76号的后台老板之一,手上沾满了我们同志的血。”
沈啸的声音,像淬了冰。
“重庆方面下了死命令,一周之内,必须除掉他。”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这个人,狡猾多疑,出行有重兵护卫,强攻的代价太大。但我们查到了他唯一的弱点。”
沈啸的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冷笑。
“他好色。最近,他正在疯狂地追求上海滩新晋的交际花,‘顾盼’。”
听到“顾盼”两个字,许清如的心脏,瞬间漏跳了一拍。
她的脸上,依然是“许文思”那副冷漠的表情,但藏在桌下的手,指甲已经深深地掐进了掌心。
沈啸开始布置行动计划。
“我们的计划很简单。利用李士群去‘顾盼’公寓的机会,在他离开时,在公寓楼下的那条路上,设伏,将其击杀。”
“行动组分成三队。一队负责主攻,二队负责接应和撤退。三队……”
他的目光,落在了许清如的身上。
“许文思,你和老王一组,作为三队,负责外围的警戒和观察。你们的任务,是提前确认目标进入公寓,并在我们动手前,确保周围没有日本人的便衣和宪兵。一旦有任何意外,立刻发出中止信号。”
这个命令,合情合理。
对于一个刚入队不久的新人来说,外围警戒是最适合、也是最安全的任务。
但对许清如来说,这无异于晴天霹雳。
她,要去参加一场刺杀行动。
刺杀的目标,是“她自己”的客人。
而刺杀能否成功的关键信号,某种意义上,也掌握在“她自己”的手中。
这是一种何等荒谬、何等危险的处境。
她要亲眼看着“自己”的同事,去杀死一个因“自己”而来的目标。
双重身份的风险,在这一刻,被放大了无数倍。
行动定在两天后的晚上。
夜色如墨。
李士群的黑色轿车,准时停在了“顾盼”的公寓楼下。
他独自一人上了楼,两名保镖留在了车里。
街对面的阁楼里,沈啸举着望远镜,冷冷地看着这一切。
埋伏在各个伏击点的军统特工,都已经拉开了枪栓,只等最后的信号。
而在街角的阴影里,一个穿着风衣、身形酷似“许文思”的男人,正靠着墙抽烟。
他的脸隐藏在黑暗和帽檐下,只露出了一个沉默的背影。
他不是许清如。
他是中共地下党派来配合她、掩护她双重身份的同志,代号“裁缝”。
他的任务很简单,就是在这里扮演好“许文思”,并在关键时刻,向沈啸传递由许清如从公寓内部发出的信号。
真正的许清如,此刻正在楼上的公寓里,扮演着“顾盼”。
公寓内。
“顾盼”穿着一身性感的黑色蕾丝睡袍,正在为李士群倒一杯威士忌。
她一边应付着对方油腻的恭维和不老实的手脚,一边在心中默数着时间。
按照计划,她需要将李士群留住至少半个小时,给外面的行动组足够的时间来确认周围环境。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二十分钟。
二十五分钟。
就在许清如准备找个借口结束这场虚与委蛇,送李士群“上路”的时候。
门铃,突然响了。
李士群的动作一顿,警惕地问道:“谁?”
许清如也愣住了。
她没有约任何人。
她走到门边,通过猫眼向外看去。
只看了一眼,她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在瞬间凝固了。
门外站着的,是藤原敬一。
他带着标志性的、儒雅的微笑,手上还提着一个果篮。
他怎么会来?
藤原不请自来!
这个意外,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炸弹,彻底打乱了所有的计划。
许清如的大脑飞速运转。
她不能不开门。
但一旦开了门,两个目标人物同时出现在公寓里,外面的行动组该怎么办?
更致命的是,藤原的到来,意味着楼下,必然有他特高课的便衣在暗中警戒!
如果沈啸的行动组冒然开枪,必然会与特高课发生火拼。
在法租界与日本特高课正面交火,后果不堪设想!
整个行动组,都可能全军覆没!
她深吸一口气,打开了门,脸上挤出一个惊喜的笑容。
“哎呀,藤原课长,您怎么来了?快请进!”
街角的“裁缝”也看到了藤原的专车,以及车上下来后,迅速融入黑暗的几名便衣。
他心中大急,立刻明白了里面的情况。
他不能再等许清如的信号。
他必须立刻向沈啸报警!
他掐灭了烟头,按照预备方案,转身走向街边的一个邮筒。
他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块白色的手帕,擦了擦手,然后看似随意地,将手帕塞进了邮筒投信口的缝隙里,只留出一个小角在外面。
白色,代表“目标有变,情况升级,中止行动”。
沈啸的望远镜看到那个白色手帕出现的瞬间,他的瞳孔猛地一缩。
紧接着,他也看到了藤原那辆挂着特殊牌照的轿车。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撤退!”
他从牙缝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