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寓内,空气仿佛凝固。
一盏水晶吊灯,将三个人的影子投射在波斯地毯上,拉长,扭曲,交织在一起。
许清如站在风暴的中心。
左边,是色欲熏心的汉奸李士群,他此刻的谄媚和紧张,像一只待宰的肥猪。
右边,是笑里藏刀的恶魔藤原敬一,他的微笑,比刀锋更冷。
楼下,刚刚退去的沈啸和军统人马,像一群蛰伏的狼。
而更近处,那些隐藏在黑暗中的特高课便衣,则是藤原伸出的、看不见的触手。
任何一个错误的举动,任何一句不合时宜的话,都可能瞬间引爆这个火药桶。
许清如知道,自己不能被动地等待。
她必须主动出击,打破这危险的、摇摇欲坠的平衡。
常规的借口,比如“身体不适”或者“时间已晚”,在藤原这种人精面前,只会显得欲盖弥彰。
她决定,利用他们,来对付他们。
攻心为上。
她深吸一口气,脸上瞬间浮现出一种楚楚可怜的、带着几分依赖和惶恐的神情。
她先是转向李士群,声音柔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李顾问,藤原课长是贵客,我这里小门小户的,怕有招待不周的地方,您可要多帮帮我呀。”
这句话,说得极有水平。
既不动声色地捧高了李士群,暗示他才是这里的“半个主人”,有责任来应付场面。
又将自己摆在了一个需要被保护的、弱不禁风的位置上,满足了男人廉价的保护欲。
李士群果然很受用,挺了挺他那肥硕的胸脯,连声说:“好说,好说。”
紧接着,许清如又转向藤原,眼神从依赖变成了带着一丝崇拜的仰慕。
“藤原课长,我听闻您不仅是帝国精英,更是围棋国手,棋艺高超。我这里正好有一副父亲留下的、上好的玉石棋盘,只是一直苦于无人指导。不知今晚,能否有幸请您指点一二?”
她巧妙地将话题从暧昧不明的社交,引向了高雅的艺术。
这一下,就把她自己从一个可供争夺的“猎物”,变成了一个寻求指导的“学生”。
既化解了藤原眼神中的攻击性,又迎合了他内心深处对于自身品味的自负。
藤原的脸上,果然露出了感兴趣的神色。
一个要“帮忙”,一个要“指导”。
她成功地在两人之间,建立起了一种微妙的、互不相让的对峙。
但仅仅这样,还不够。
必须想办法,让他们无法同时留在这里。
许清如算准了时机,借口去给两位贵客准备上好的龙井茶,暂时退入了厨房。
厨房里,有一部供下人使用的分机电话。
她迅速拿起听筒,用手帕捂住话筒,飞快地拨下了一串烂熟于心的号码。
是李士群家里的电话。
电话只响了一声,她就立刻挂断。
她深知,李士群那位正房太太,是个有名的醋坛子和母老虎。
做完这一切,她若无其事地端着茶盘,回到了客厅。
“让二位久等了。”
果不其然。
茶还没喝上两口,客厅里另一部电话,尖锐地响了起来。
一旁侍立的女佣快步上前接起电话,恭敬地听了几句后,立刻转身,对李士群躬身道:
“李顾问,是府上打来的电话,老夫人请您立刻回话。”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起来。
电话那头,立刻传来了一阵几乎要刺破耳膜的、高分贝的咆哮和质问。
李士群的脸,从白到红,又从红到紫,像开了个染坊。
他一边点头哈腰地解释,一边用求饶的眼神看着藤原。
在妻子连珠炮般的“夺命连环call”之下,他只坚持了不到三分钟,就彻底败下阵来。
他尴尬地放下电话,狼狈地向藤原和“顾盼”告辞。
“课长,顾小姐,家里……家里有点急事,我得……我得先走一步。改天,改天我再登门赔罪。”
他说完,几乎是落荒而逃。
现在,这间华丽的公寓里,只剩下了“顾盼”和藤原敬一。
紧张的气氛,不减反增。
许清如感觉,空气中的氧气,似乎都被抽干了。
藤原慢条斯理地为自己倒了一杯茶,动作优雅得像是在进行一场神圣的仪式。
他吹了吹茶水的热气,轻声说了一句:
“顾小姐真是好手段,三言两语,就赶走了一只聒噪的苍蝇。”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一记重锤,砸在许清如的心上。
他看穿了。
他什么都看穿了。
藤原端着茶杯,踱步到窗边。
他看着李士群的汽车,仓皇地消失在夜色中。
然后,他又意有所指地,看向了军统之前埋伏的那个街角。
他幽幽地补充道:
“只是,今晚的夜色里,似乎还藏着几只准备捕食的野猫啊。”
“可惜,它们的猎物,被我提前惊跑了。”
许清如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她感觉自己的后背,已经开始发凉。
藤原转过身,一步一步,向她走来。
他的目光,像最锋利的解剖刀,一寸一寸地,剥离着她脸上所有的伪装。
他走到她的面前,忽然俯下身,凑近了她的脸颊。
他的动作很慢,带着一种极具侵略性的审视。
他轻轻地,嗅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让许清如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
“顾小姐身上,”他用一种近乎耳语的声音,缓缓说道,“除了‘夜皇后’的香水味,似乎还有一丝……很特别的味道。”
“硝烟,和汗水。”
“真是一种,与众不同的‘芬芳’。”
他说完,直起身子,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西服领口。
“夜深了,我就不打扰顾小姐休息了。”
他微微鞠躬,转身离去,像一个真正的绅士。
公寓的大门,被轻轻地关上。
许清如的身体,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顺着墙壁,缓缓地滑坐在地。
她的后背,已经被冷汗彻底湿透。
她知道。
自己已经被彻底怀疑了。
藤原今晚的这番话,不是试探,而是警告。
是一场魔鬼的,最后的通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