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统上海站,一处伪装成贸易公司的安全屋。
  地下室里,烟雾缭绕,气氛冰冷得能拧出水来。
  沈啸站在地图前,一言不发。
  他的脸色,比窗外的夜色还要阴沉。
  行动失败了。
  一次计划周密、志在必得的锄奸行动,因为藤原的意外出现,无功而返。
  这不仅仅是挫败,更是耻辱。
  “我就说,这次行动太仓促了!”
  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打破了压抑的沉默。
  说话的是副站长马志成。
  他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头发梳得油光锃亮,眼袋浮肿,一看就是个沉迷酒色的官僚。
  他靠着裙带关系上位,一直视战功卓著的沈啸为眼中钉。
  “一个小小的财政顾问,居然能惊动藤原敬一亲自出马?这里面要是没问题,我把脑袋拧下来当夜壶!”
  他吐出一口烟圈,斜着眼睛看向站在角落里的“许文思”。
  “行动之所以中止,是外围警戒哨发出的信号吧?”
  “沈组长,你这个新招来的得意门生,是不是该给我们大家一个解释?”
  “他究竟是看到了什么,还是……他根本就是个无能之辈,被日本人吓破了胆?”
  马志成的话,充满了挑衅和暗示。
  他不仅是在质疑“许文思”,更是在攻击沈啸的用人眼光。
  所有人的目光,都像探照灯一样,聚焦在了“许文思”的身上。
  沈啸转过身,锐利的目光,也落在了自己这个新人的身上。
  “27号,你说。”
  面对着满屋子的质疑和审视,许清如(许文思)没有一丝一毫的惊慌。
  她的内心早已演练过无数遍。
  她上前一步,立正,敬礼。
  声音沙哑,但条理清晰。
  “报告长官,报告各位长官。”
  “我之所以发出中止信号,是因为在目标进入公寓后不久,我发现了至少三名可疑人员,在公寓周围进行反向布控。”
  她开始详细描述。
  “第一个人,在街对面的报刊亭,伪装成小贩。”
  “但他从始至终没有卖出一份报纸,视线始终锁定公寓大门。他的右手,一直插在棉衣口袋里,口袋的形状,是一把南部十四式手枪的轮廓。”
  “第二个人,在公寓楼顶的天台上,用盆栽作为掩护。”
  “我观察到他三次用望远镜,观察的不是公寓本身,而是我们设伏的几个关键位置。”
  “第三个人,在街尾的一辆黄包车上。”
  “那名车夫的双手,没有拉车人应有的老茧,反而很光滑,手腕上,戴着一块浪琴手表。”
  “根据他们的站位和观察角度,我判断,这不是常规的保护,而是一个针对我们伏击圈的反包围圈套。”
  “一旦我们开枪,暴露位置,他们就会从三个方向同时对我们进行交叉射击。到时候,整个行动组,将无人生还。”
  “所以我认为,这很可能是敌人早已设下的陷阱,目的就是为了引我们上钩。基于此,我才当机立断,发出了中止信号。”
  她的这番解释,合情合理,无懈可击。
  每一个细节都经得起推敲,展现出了一个超乎新人的、极其专业的战术素养和观察力。
  会议室里,原本的质疑声,渐渐平息了下去。
  连马志成都一时找不到反驳的理由,只能冷哼了一声。
  沈啸静静地听完,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
  但他内心的波澜,却无人知晓。
  “许文思”的报告,与他自己的观察几乎完全吻合。
  这证明了这个新人,不但不是草包,反而敏锐得可怕。
  但一个问题,也随之浮现。
  他,是如何知道得如此清楚的?
  这已经超出了一个普通外围警戒哨的观察范围。
  许清如知道,仅仅解释,还不足以完全打消沈啸的疑虑。
  她必须掌握主动权。
  她向前又走了一步,继续说道:
  “长官,虽然这次行动失败,但也并非毫无收获。至少我们确认了,藤原对李士群,极为看重。”
  她顿了顿,抛出了她早已准备好的第二步计划。
  “强攻李士群,防备森严,风险太大。但我认为,我们可以从他身边的人下手。”
  “根据我之前搜集的情报,李士群有一个负责为他传递黑钱和秘密情报的联络员,叫‘瘦猴’。此人是李士群的心腹,但也嗜赌如命。今晚,他为了庆祝自己老板逃过一劫,必定会出现在法租界的‘金宝来’地下赌场。”
  “我的建议是,与其冒着巨大风险去啃李士群这块硬骨头,不如立刻行动,抓捕‘瘦猴’。只要撬开他的嘴,我们不仅能拿到那份账本的下落,甚至可能获得更有价值的情报!”
  这个计划,风险极高,但也极具诱惑力。
  一旦成功,不仅能挽回这次失败的颜面,更可能是一次巨大的功劳。
  沈啸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许文思”。
  他试图从那双平静的、古井无波的眼睛里,看出哪怕一丝的破绽。
  他不知道,这个新人,为什么能掌握如此精准、如此深入的情报。
  这已经远远超出了一个“黄埔旁听生”应有的能力范围。
  他究竟是谁?
  他的背后,还有什么?
  沈啸的心中,充满了矛盾。
  理智告诉他,这个“许文思”身上有太多的谜团,需要严加审查。
  但现实的压力,却让他不得不做出选择。
  他现在急需一场干净利落的胜利,来堵住马志成那张喋喋不休的嘴,来挽回“孤狼行动组”的声誉。
  最终,他做出了决定。
  一场赌博。
  用自己的前途,去赌这个神秘新人的能力和忠诚。
  “好!”
  沈啸的声音,斩钉截铁。
  “我给你一个机会。”
  他环视了一圈会议室里的手下,下达了命令。
  “孤狼行动组,全员集合,五分钟后出发!”
  然后,他走到“许文思”面前,目光如刀。
  “我亲自带队。但你,许文思,必须第一个冲进去。”
  “如果人抓不到,或者你的情报是假的……”
  他没有把话说完,而是猛地从腰间拔出自己的配枪,狠狠地拍在了桌子上。
  子弹,已经上膛。
  “你就用自己的命,来给我,给所有牺牲的兄弟,一个交代!”
  这既是授权,也是最后的通牒。
  是信任的赌注,也是死亡的契约。
  行动组的特工们迅速行动起来,检查武器,穿上装备。
  地下室里,再次充满了肃杀之气。
  夜色中,一场新的猎杀,即将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