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租界。
“金宝来”地下赌场。
这里是藏污纳垢之地,也是消息汇集之所。
空气中,混杂着汗臭、烟味、廉价的香水味,以及金钱和欲望发酵后的、令人作呕的气息。
赌场内,人声鼎沸,乌烟瘴气。
赌客们围在牌桌前,表情狂热而扭曲,嘶吼着,叫骂着。
一个穿着破旧夹克,戴着鸭舌帽的年轻人,挤进了最热闹的一张牌九桌。
他看起来像个输红了眼的赌徒,眼神涣散,嘴角叼着一根没点燃的香烟。
他就是化了妆的“许文思”。
她的目光,看似随意地在牌桌上扫过,实则如同一台精密的雷达,迅速锁定了目标。
在牌桌的东面,一个瘦得像猴子一样的中年男人,正兴奋地将一把筹码推向桌子中央。
他就是李士群的心腹联络员,“瘦猴”。
“许文思”确认目标的瞬间,不动声色地,将叼在嘴角的香烟,取了下来,放在了耳后。
这是行动开始的信号。
几乎在同一时间。
赌场紧闭的大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不许动!都给我趴下!”
沈啸带着几名手持短冲锋枪的军统特工,如神兵天降般冲了进来。
赌场内,顿时炸开了锅。
赌客们尖叫着,哭喊着,像没头的苍蝇一样四处乱窜。
桌子被掀翻,筹码和钞票撒了一地。
“瘦猴”的反应极快。
在沈啸破门而入的瞬间,他就已经意识到了危险。
他没有丝毫犹豫,一把掀翻了身前的牌桌,挡住射来的子弹,然后像一只真正的猴子,敏捷地从后门夺路而逃。
“他跑了!追!”
一名特工大喊。
但“许文思”早已行动。
她像一道紧随其后的影子,在“瘦猴”冲出后门的瞬间,也跟着钻了出去。
她的动作,迅捷、致命,没有一丝多余的花招。
在狭窄、潮湿、堆满垃圾的后巷中,两人一前一后,展开了一场亡命的追逐。
“瘦猴”显然对这里的地形极为熟悉,左拐右绕,不断试图甩开追兵。
但“许文思”如影随形,紧追不舍。
她每一次的闪避,每一次的跳跃,都像是经过了最精确的计算,总能选择最短、最有效的路线。
她矫健的身手,甚至让一同从侧翼包抄过来的几名军统老特工,都看得暗自心惊。
这个新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最终,在一处堆满废弃木箱的死胡同里,“瘦猴”被堵住了。
他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剧烈地喘息着,眼中充满了绝望和疯狂。
“许文思”和另外两名特工,呈一个品字形,将他所有的退路都封死。
“瘦猴”知道,自己跑不掉了。
落到军统手里,下场比死更惨。
他眼中凶光一闪,猛地一转身,向着墙角最坚硬的一块砖石,狠狠地撞了过去!
他要自尽!
“不好!”
一名特工惊呼,想要上前阻止,但已经来不及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许文思”动了。
她一个箭步,猛地冲了上去。
她的动作,看起来像是要不顾一切地阻止对方自杀。
她用自己的身体,狠狠地撞在了“瘦猴”的身上,将他撞得一个趔趄,没能撞到墙上。
同时,她的身体,也恰好挡住了身后两名同事的视线。
她扶住了那个即将倒下的、虚弱的身体。
在所有人都以为她是在制服对方的时候。
她的嘴唇,凑到了“瘦猴”的耳边。
用一种只有他们两人才能听到的、极低的气流,飞快地念出了一串数字。
“三、六、一、九、七。”
这是一组毫无规律的数字。
但在中共地下党的外围人员甄别体系里,这是一组最低级别的、用于紧急情况下确认“半个自己人”身份的暗号。
“瘦猴”,不仅仅是李士群的心腹,他更是一个早就被我党暗中发展的、身不由己的、双面线人。
他为李士群做事,也为组织,提供着有限的情报。
濒死的“瘦猴”,眼中闪过一丝最后的震惊和明悟。
他看着眼前这个扶着自己的、陌生的年轻人。
他不知道对方是谁。
但他知道,对方是“同志”。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张开嘴,在“许文思”的耳边,同样用气流,吐出了三个字。
很轻,很含糊。
但许清如听清楚了。
“樱……花……计划……”
说完这四个字,“瘦猴”的身体猛地一颤。
一股黑血,从他的嘴角涌出。
他的眼神,彻底失去了光彩。
他咬碎了藏在牙齿里的剧毒。
“许文思”缓缓地,松开了手。
“瘦猴”的身体,软软地滑倒在地。
她站直了身体,转过身,面向刚刚赶到的沈啸。
她摇了摇头,用一种冰冷的、带着一丝遗憾的语气,汇报道:
“报告组长。”
“晚了一步。”
“他咬碎了藏在牙里的毒药,什么都没说。”
沈啸走到尸体旁,蹲下身检查了一下。
确实是氰化物中毒的迹象,死得不能再死了。
他懊恼地一脚踢在旁边的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好不容易抓到的关键线索,就这么断了。
但他看向“许文思”的眼神,却再也没有了之前的怀疑。
在刚才的追捕和最后关头的奋不顾身中,这个新人已经用行动,证明了他的能力和“忠诚”。
没有人知道。
一份可能撼动整个上海谍报界、甚至影响整个战局的绝密情报。
就在刚刚那短短的一瞬间,一句致命的耳语,已经完成了一次神不知鬼不觉的交接。
许清如的脸上,依旧是那副冷硬的面具。
但她的内心,却掀起了滔天巨浪。
樱花计划……
那究竟是什么?
是暗杀名单?
是军事行动?
还是……别的什么,更可怕的东西?
她感到了一股前所未有的、巨大的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