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统的安全屋里,烟灰缸已经满了。
  沈啸独自一人,在烟雾中站了很久。
  窗外,是上海黎明前最深沉的黑暗。
  他的脑海里,一遍又一遍地,复盘着赌场后巷的那场猎杀。
  每一个细节,每一个瞬间。
  行动,太“顺利”了。
  顺利得,像一场提前写好了剧本的戏。
  那个叫“瘦猴”的联络员,从出现,到逃跑,再到被堵住,最后畏罪自杀。
  一切都天衣无缝。
  但问题,就出在“天衣无缝”上。
  沈啸的指尖,在冰冷的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着。
  他想到了“许文思”。
  那个27号。
  他是如何精准地知道,“瘦猴”会在那个时间,出现在那个赌场,甚至是那张牌桌上?
  “事先的情报搜集”,这个理由对一个刚入行的新人来说,太过完美,也太过牵强。
  他又是如何预判“瘦猴”的逃跑路线,并能如影随形地跟上?
  那身手,那判断力,完全不像一个初出茅庐的旁听生。
  更像是……一个对目标了如指掌的“局内人”。
  一个可怕的念头,像一粒种子,在沈啸的心中发了芽。
  他开始怀疑。
  他开始不信。
  在这个尔虞我诈的谍报世界里,完美,本身就是最大的破绽。
  他掐灭了烟头,转身走到文件柜前。
  他拉开抽屉,将近期所有行动失败,或出现意外的案卷,全部调了出来。
  一份,又一份。
  昏黄的灯光下,他仔细地翻阅着,比对着。
  他的目光,像一把最精细的镊子,挑拣着那些看似毫无关联的细节。
  锄奸李士群的行动。
  地点:顾盼公寓。
  意外:藤原敬一出现。
  结果:行动中止。
  城西情报站的一次秘密接头。
  地点:霞飞路的一家咖啡馆。
  意外:目标被日本宪兵队提前带走。
  卷宗附带的现场勘查报告里,有一句不起眼的备注:当时,交际花顾盼,正在邻桌喝下午茶。
  一名负责策反伪政府官员的外线特工,失联。
  最后被人看到的地方:百乐门舞厅。
  陪在他身边的,正是顾盼。
  一个名字。
  一个女人的名字。
  顾盼。
  这个名字,像一根看不见的线,将这些孤立的、失败的案件,一个个地串联了起来。
  她像一个幽灵。
  总是在最关键的节点,出现在最关键的地点,与最关键的人物,产生交集。
  一个巧合,是巧合。
  两个巧合,是运气不好。
  当所有的巧合都指向同一个人时,那就不再是巧合。
  是预谋。
  沈啸的后背,升起一股寒意。
  他猛地站起身。
  他的直觉,他那在无数次生死边缘磨砺出的、猎犬般的嗅觉,告诉他——
  这个女人,顾盼,绝不简单。
  她绝不是一个普通的、爱慕虚荣的交际花。
  她的身份,绝对有问题。
  他不能再等了。
  但他知道,这件事,不能通过站里的常规流程来处理。
  没有证据,只有直觉。
  贸然上报,只会被马志成那样的官僚当成笑话,甚至会被扣上一顶“骚扰社会名流,破坏抗战统一战线”的大帽子。
  他必须自己动手。
  他叫来了自己最信任的两名手下。
  是跟他从南京一路杀出来的、过命的弟兄。
  在一个绝对安全的房间里,沈啸下达了一道秘密指令。
  一道绕开站内所有常规流程的、绝密的指令。
  “从现在开始,你们两个,忘记自己是军统的人。”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你们的任务,只有一个。对一个名叫‘顾盼’的女人,进行二十四小时,全天候,无死角的秘密监视。”
  “我要知道她的一切。她的背景,她的社交圈,她每天见了什么人,去了什么地方,说了什么话,甚至……她每天扔掉的垃圾,都要给我翻个底朝天。”
  “记住,要用最隐蔽的方式,不要被她,以及任何保护她的人发现。我们的对手,可能是一条最狡猾的狐狸。”
  两名手下领命,正要离开。
  沈啸又叫住了他们。
  他犹豫了一下,补充了最后一句,也是最关键的一句。
  “这次调查,对站里的任何人,都要保密。”
  “尤其是……27号,许文思。”
  手下有些不解:“组长,27号不是我们自己人吗?他身手好,脑子快,让他加入,不是更有把握?”
  沈啸摇了摇头,没有过多解释。
  他的眼神,变得有些复杂。
  “我欣赏他的能力。但……我还不能完全相信他。”
  “在事情没有水落石出之前,我不想让他,接触到这个案子的任何信息。”
  他对这个新人的感觉,很矛盾。
  既像发现了一块绝世的美玉,爱不释手。
  又像在怀里揣了一块烧红的烙铁,时刻感到不安。
  与此同时。
  “顾盼”的公寓里。
  许清如正站在镜前,挑选着三天后“地狱茶会”上要穿的衣服。
  和服,还是旗袍?
  素雅,还是艳丽?
  每一个选择,都可能影响到藤原的判断,关系到她的生死。
  她停下了动作。
  缓缓走到窗边,拉开厚重窗帘的一条缝隙,向外看去。
  她那经过千锤百炼的、如同本能般的警觉,告诉她,周围的环境,变了。
  公寓的周围,似乎多了几双窥探的眼睛。
  起初,她以为是藤原的人。
  这是意料之中的事。
  藤原邀请她去海军俱乐部,必然会在这之前,加强对她的监控,以防万一。
  但很快,她就发现了不对劲。
  她观察了两天。
  那些潜藏在暗处的眼睛,和藤原的特高课,风格完全不同。
  藤原的人,带着一种属于胜利者的、毫不掩饰的傲慢。
  他们抽的是日本产的“和平”牌香烟,站姿随意,眼神里充满了猫捉老鼠般的戏谑。
  而楼下这些新出现的监视者,风格完全不同。
  他们抽的是本地最常见的“哈德门”香烟,便宜,不显眼。
  他们站立的姿势,看似放松,但轴心脚始终保持着能瞬间发力的角度,这是军人特有的习惯。
  他们伪装的手法,更系统,更“专业”,带着一股浓浓的、属于军统的严酷气息。
  许清如的心,猛地一沉。
  是自己人!
  是沈啸的人!
  锄奸李士群的那次行动,虽然自己完美脱身,但“顾盼”这个名字,终究还是进入了那头孤狼的视线。
  一瞬间,巨大的压力,如同两面正在合拢的墙壁,向她狠狠挤压而来。
  前面,是藤原敬一精心准备的、通往地狱的茶会。
  后面,是沈啸和军统撒下的、天罗地网般的监视。
  她被夹在了中间。
  被推到了悬崖的边缘。
  再往前一步,就是万丈深渊。
  退后一步,同样是万劫不复。
  无路可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