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
虹口。
日本海军俱乐部。
这是一栋壁垒森严的西式建筑,门口站着荷枪实弹的日本海军陆战队士兵。
这里是上海最安全的地方之一。
对许清如而言,却是最危险的龙潭虎穴。
她乘坐着俱乐部派来的专车,缓缓驶入。
依旧是那身月白色的旗袍,素雅,清冷,像一朵即将被献祭的百合。
一名穿着和服的侍女,恭敬地将她引向二楼。
推开一扇厚重的障子门。
里面,是一个传统的日式和室。
榻榻米光洁如新,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
和室里,已经坐了三个人。
主位上,是藤原敬一。
他今天没有穿西装,而是换上了一身藏青色的和服,显得更加内敛和高深莫测。
他的左手边,坐着一名日本海军的高级军官,肩上是中佐的军衔。
而他的右手边,坐着的那个人,让许清如的瞳孔,瞬间收缩成了针尖大小。
那是一名陆军军官,大佐军衔。
年纪约莫四十多岁,脸颊瘦削,鹰钩鼻,眼神阴鸷。
尽管他的样貌,许清如是第一次见。
但他的脸,早已被她用血和泪,刻在了骨子里,永世不忘。
她在家中那本地狱般的档案中,清清楚楚地记得,南京屠城那日,胁迫父亲不成、下令开枪的那个少佐,在两年后,因为“战功卓著”,被破格提拔为了陆军大佐。
他的名字,叫小野寺信。
仇人,就在眼前。
隔着一张矮几,呼吸可闻。
滔天的恨意,像岩浆一样,在许清如的胸中翻腾,几乎要将她的理智烧成灰烬。
但她的脸上,依旧挂着完美的、恰到好处的微笑。
她对着众人,优雅地、缓缓地,行了一个万福礼。
“藤原课长,小女子来迟了。”
藤原微笑着,请她入座。
“顾小姐能来,是我的荣幸。”
“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海军的山口中佐,这位是陆军的小野寺大佐。”
“他们都是帝国优秀的军人,也是我最好的朋友。”
小野寺的目光,像一条黏腻的毒蛇,在许清如的脸上和身上,肆无忌惮地游走。
他的眼神里,充满了不加掩饰的贪婪和戏谑。
茶会开始了。
第一项,是茶道表演。
藤原亲自执礼。
他的一举一动,都严格遵循着古老的礼法,一丝不苟。
烫盏,置茶,注水,击拂。
动作行云流水,充满了禅意和美感。
他一边进行,一边用温和的声音,向顾盼讲解着其中蕴含的“和、敬、清、寂”的真意。
这,是他的第一重陷阱。
文化的试探。
“顾小姐,”他将一盏刚刚点好的抹茶,双手奉到许清如面前,
“我听说,中国古代的宋徽宗,也是一位茶道大家,他的《大观茶论》,可谓是茶道的经典。不知顾小姐,对中国的茶文化,有何见解?”
这个问题,看似风雅,实则暗藏杀机。
如果“顾盼”的身份,真是南洋归来的富商遗孀,那么她对中国古典文化的了解,应该仅限于皮毛。
回答得太浅,显得无知。
回答得太深,则会暴露破绽。
许清如在苏联的训练营里,曾被要求背下整本《中国文化史》。
她浅浅地抿了一口茶,茶汤苦涩,却不及她心中万分之一。
她微笑着回答:“藤原课长过誉了。小女子对茶道,只懂些皮毛。”
“只是家父曾说,中国的茶,讲究的是‘真’。真水,真香,真味。”
“它不像日本的抹茶,带着一丝禅宗的苦涩和哲理,它更像是生活本身,入口或许平淡,但回味之中,自有甘甜。”
她的回答,既没有卖弄学识,又巧妙地展现了一个受过良好旧式教育的大家闺秀应有的水准和见地。
藤原听完,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茶道结束。
气氛,却变得更加诡异。
藤原拍了拍手。
障子门被拉开。
两名卫兵,押着一个被捆绑得结结实实、浑身是伤的男人,走了进来。
男人穿着一身粗布短衫,看样子是个码头工人。
他的脸上满是血污,但眼神里,却充满了不屈和倔强。
藤原脸上的笑容,变得有些残忍。
他指着那个男人,对许清如说:“顾小姐,很抱歉,让一个不洁之人,打扰了我们清净的茶会。”
“此人,是一名‘抗日分子’,昨天晚上,在码头试图破坏帝国的军用物资时,被当场抓获。”
他的话音一转,变得充满了蛊惑的味道。
“我一直相信,顾小姐是帝国真正的朋友。”
“但是,总有一些不和谐的声音,在质疑您的立场。今天,我想请您,帮我,也帮您自己,彻底打消这些不必要的‘误会’。”
一名侍女端着一个托盘,走了过来。
托盘上,放着一把小巧玲珑的、镶嵌着珍珠母贝的女士手枪。
漂亮得,像一件艺术品。
也致命得,像一条吐着信子的银环蛇。
藤原拿起手枪,亲自递到了许清如的面前。
他的声音,变得像魔鬼的低语,充满了诱惑。
“顾小姐,为了表达您对‘大东亚圣战’的鼎力支持……”
“请开枪吧。”
“让这朵象征着罪恶与反抗的‘恶之花’,在我们这纯净、美好的茶会上了结。”
这,是他的第二重陷阱。
人性的考验。
也是最后的、致命的考验。
和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她的身上。
山口中佐的审视。
小野寺大佐的戏谑。
以及,藤原那双仿佛能洞穿一切的、含笑的眼睛。
许清如的身体,开始微微颤抖。
她的脸色,变得惨白。
她看着那把手枪,又看了看那个被捆绑的同胞。
同胞的眼中,没有恐惧,没有求饶。
只有坦然,和一丝催促她“赶快动手”的、求死的眼神。
许清如知道,自己已经站在了地狱的门口。
开枪。
她就彻底玷污了自己的信仰,手上将沾染同胞的鲜血,变成一个连自己都唾弃的、真正的叛徒。
不开枪。
她间谍的身份,立刻暴露。
等待她的,将是比特务所里任何酷刑都更可怕的、来自藤原的“艺术加工”。
必死无疑。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和室里,只剩下她急促而压抑的呼吸声。
最终,她伸出了颤抖的手,接过了那把冰冷的手枪。
枪身很沉,沉得她几乎要握不住。
她缓缓地,抬起手。
将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那个被捆绑的、无法动弹的同胞。
藤原的嘴角,向上翘起了一个满意的弧度。
小野寺的眼中,充满了欣赏变态表演的快感。
许清如的食指,慢慢地,移向了扳机。
她甚至能感觉到,那个同胞的身体,在看到她举枪的瞬间,放松了下来。
他在用生命,为她铺就一条活下去的路。
就在许清如即将扣动扳机的、那千分之一秒的瞬间。
她的手腕,猛地一转!
快如闪电!
黑洞洞的枪口,划过一个匪夷所思的角度,不再指向那个同胞。
而是指向了另一个人——
那个正端着茶杯,满脸戏谑地欣赏着这一幕的、她的灭门仇人!
陆军大佐,小野寺信!
她会开枪吗?
她敢开枪吗?
在这样一个绝境里,做出如此疯狂的举动?
没有人能回答。
因为答案,只在下一声枪响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