枪口调转的瞬间,整个和室的空气,凝固成了琥珀。
  时间,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下了暂停键。
  小野寺信脸上的戏谑笑容,僵在了嘴角,像一副劣质的面具。
  藤原敬一眼中那份胜券在握的闲适,也瞬间被惊愕所取代。
  没有人能预料到这个变故。
  一个被逼到绝境的、柔弱的、待宰的羔羊,竟然会突然亮出獠牙,扑向了在场最凶恶的一头豺狼。
  许清如的动作,快如闪电。
  她没有给任何人留下反应的时间。
  在枪口锁定了小野寺心脏的刹那,她毫不犹豫地,扣动了扳机!
  “砰!”
  一声清脆的枪响,撕碎了茶会的宁静。
  子弹带着复仇的火焰,呼啸而出。
  精准地,钻入了小野寺信的左胸。
  他的身体,像被一柄无形的大锤狠狠击中,猛地向后一仰。
  他手中的茶杯脱手飞出,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摔在榻榻米上,四分五裂。
  翠绿的茶汤,与他胸口涌出的鲜血,混杂在一起。
  他难以置信地低下头,看着自己胸前那个不断扩大的、深红色的窟窿。
  然后,他缓缓地、重重地,倒了下去。
  温热的血,迅速地渗透出来,染红了身下的榻榻米。
  像一朵在雪地里骤然绽放的、妖艳的血色樱花。
  在藤原的卫兵荷枪实弹冲进来之前,许清如做完了全套的动作。
  她扔掉了手枪,仿佛那是什么烫手的、肮脏的东西。
  她的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抖得像秋风中最后一片枯叶。
  脸色,瞬间褪尽了所有的血色,变得惨白如纸。
  她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和灵魂,双腿一软,扑倒在地。
  她没有看藤原,而是用一种混合了极致恐惧和无尽委屈的哭腔,声嘶力竭地喊道:
  “藤原课长!对不起!我……我真的不敢杀人……我只是想吓唬他一下,让他别那么看我……”
  她的声音里,带着真实的颤音和哭泣。
  “我的手……它不听使唤……它抖得太厉害了……枪……枪就响了!我真的没想到,枪里面……真的有子弹!”
  她的表演,堪称完美。
  将一场蓄谋已久的、精准的复仇,伪装成了一场因为极度恐惧而导致的意外走火。
  紧接着,她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用手指着已经气绝身亡的小野寺信,发出了更具感染力的、带着血泪的控诉。
  “而且……而且我认得他!我认得他的脸!”
  “几年前,在新加坡……我跟着父亲去谈生意,我见过他!”她的声音变得尖利而破碎,充满了创伤被揭开的痛苦。
  “他下令开枪……就在我们商会门口……将我父亲的生意伙伴,还有他们的家人……全部……全部射杀……血流得到处都是……”
  她像是陷入了可怕的回忆,语无伦次地摇着头。
  “我当时就藏在货箱后面……我看见了……我看见了他那张脸!我一辈子都忘不了!他是魔鬼!是他……”
  她将一场复仇,彻底扭转成了一场因为PTSD(创伤后应激障碍),在意外重逢童年梦魇时,精神受到巨大刺激而失控导致的悲剧性意外。
  藤原敬一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化的雕像。
  但他飞速运转的大脑告诉他,他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
  他精心设计的、自以为天衣无缝的忠诚度考验,最终,却让他当着海军同僚的面,损失了一名帝国陆军的大佐。
  更要命的是,许清如给出的解释,在逻辑上,是自洽且完美的。
  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被强迫开枪杀人,本就处于精神崩溃的边缘。
  而当她突然发现,自己面对的,正是让她家破人亡的元凶时,情绪失控,导致枪支走火,误杀了仇人。
  这完全符合人之常情,甚至,带着几分“正义”的色彩。
  他无法因此判定她是间谍。
  他甚至无法严惩她。
  严惩一个刚刚“手刃仇人”的、精神遭受巨大创伤的“受害者”?
  这会让他藤原敬一,在所有知情的日伪高层眼中,变成一个毫无人情、冷酷无情的疯子。
  更重要的是,他无法向陆军方面交代。
  一名陆军大佐,在他的海军俱乐部里,被一个中国女人,用他藤原敬一提供的手枪杀死。
  如果他不能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那么陆军那些骄横的、一直视他为眼中钉的马粪们,会立刻抓住这个把柄,将他撕成碎片。
  相比之下,一个“受害者精神失控导致的意外”,是唯一能让他勉强向各方交代的、也是最不坏的借口。
  他输了。
  但他不能承认自己输了。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许清如因为“过度刺激”,“吓晕”了过去。
  他挥了挥手,示意卫兵退下,然后用一种疲惫而又带着几分“惋惜”的语气,对身边的山口中佐说:
  “看来,南京的悲剧,给这位小姐留下的创伤,比我们想象的要深得多。”
  “叫医生来吧。她……也是一个可怜人。”
  他亲手导演的、旨在甄别“樱花”的茶会,最终,以一种他从未想象过的方式,染上了真正的血色。
  许清如被送到了俱乐部内的一间客房里“紧急救治”。
  不久后,她幽幽醒来。
  一睁眼,就看到了坐在她床边的藤原敬一。
  他的眼神,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复杂。
  有审视,有怀疑,但更多的是一种棋子脱离掌控后的、冰冷的愤怒。
  许清如知道,表演还没有结束。
  她立刻表现出了极度的脆弱和依赖。
  她的身体还在瑟瑟发抖,像一只受惊的小鹿。
  她伸出手,一把抓住了藤原的衣袖,仿佛那是她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她的声音,带着哭过之后的沙哑和无助。
  “课长……我……我杀了人……我杀人了……”
  “我好害怕……他们会不会把我抓起来……只有您……只有您能保护我了,对不对?”
  这一刻,她的身份,发生了微妙的转变。
  她不再是那个需要被反复考验的嫌疑人。
  反而因为这桩“意外”的命案,她与藤原之间,被强行捆绑在了一起,产生了一种扭曲的、类似于“共犯”的联系。
  她将自己,从一个独立的、充满威胁的个体,变成了一个需要依附于强者才能生存的、精神脆弱的、惹了天大麻烦的女人。
  她用这种方式,暂时让藤原放下了立刻处决她的念头。
  藤原看着她,没有抽回自己的衣袖。
  他知道,自己已经无法简单地处理掉这个女人了。
  她现在是这起“重大外交事件”的核心证人,也是他用来向陆军方面解释的唯一道具。
  他必须“保护”好她。
  他拍了拍她的手,用一种近乎温柔的语气安抚道:
  “放心,有我在这里,没人敢动你。你只是……太累了,需要好好休息。”
  许清如“感激涕零”地看着他,眼中充满了依赖。
  但她心里清楚。
  从今往后,她将被藤原更紧地、更密不透风地攥在手心。
  她看似安全了。
  实则,彻底失去了所有自由。
  她从一个走钢丝的人,变成了一个被关在金丝笼里的、随时可能被玩腻后捏死的金丝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