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度治疗”后的“顾盼”,变成了一个完美无瑕的艺术品。
  一个精致的、昂贵的、却没有灵魂的娃娃。
  她的眼神,变得空洞而温顺,像一泓不起波澜的死水。
  她脸上的笑容,依旧美丽,却像一张画上去的面具,固定了角度,没有了任何生动的变化。
  她对藤原,言听计从,温顺得像一只被驯化的小猫。
  藤原让她往东,她绝不往西。
  藤原让她倒茶,她会用最标准的姿势,奉上温度刚刚好的香茗。
  她不再会做噩梦,不再会对往事有任何激烈的情绪反应,甚至,当藤原故意在她面前,提起“南京”、“火灾”、“袖扣”这些词语时,她的脸上,也只有一片茫然。
  藤原对此,感到非常满意。
  他终于,彻底地掌控了这件桀骜不驯的、带刺的“艺术品”。
  他开始像一个炫耀自己战利品的猎人一样,频繁地带着“顾盼”,出入各种由日方举办的高级社交场合。
  宴会,酒会,音乐会。
  他要让所有人都看到,这个曾经在上海滩搅动风云的神秘女人,现在,已经完全属于他,成了他身边一个最温顺、最美丽的装饰。
  他的戒心,因为这种巨大的、源于掌控欲的满足感,降到了最低点。
  然而,他并不知道。
  在这个完美的、没有灵魂的木偶身体里,许清如的意识,却像一台最精密的计算机,在以一种近乎疯狂的速度,运转着。
  她知道,常规的情报传递方式,已经全部失效。
  她不能写任何纸条,不能说任何暗语,不能有任何可能引起怀疑的、不符合“木偶”人设的异常举动。
  她必须找到一种全新的、能在藤原的眼皮子底下、在众目睽睽之下,将信号传递出去的方式。
  于是,她开始利用藤原的这种炫耀心理,进行一次史无前例的、“公开”的求救。
  她向藤原提出,自己最近对花道,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这个请求,非常“合理”。
  一个精神空虚的、无所事事的金丝雀,用学习插花这种高雅的艺术来打发时间,再正常不过了。
  藤原欣然同意,甚至为她请来了一位日本国内著名的花道大师,来亲自指导她。
  许清如开始学习插花。
  但她很“笨拙”,学得很慢。
  而且,她有一个奇怪的“癖好”。
  她只喜欢插一种花——白色的蔷薇。
  无论花道大师如何教她,如何向她介绍别的花卉的美丽。
  她都固执地,只用白色的蔷薇,来作为她花艺作品的主体。
  在每一次藤原举办的宴会上,在那些最显眼的、人来人往的位置上,都会摆上几盆由“顾盼”小姐亲手布置的、以白色蔷薇为主的插花作品。
  它们在奢华的灯光下,静静地开放着,圣洁,美丽,也带着一丝不祥的、告别的意味。
  在城市的另一端。
  沈啸,心急如焚。
  他彻底失去了与许清如的一切联系。
  他派人去霞飞路诊所打探过,得到的消息是:“顾小姐的治疗非常成功,情绪已经稳定,目前正在藤原课长的别馆里静养。”
  他也通过一些公开的报纸新闻,看到了那个陪同在藤原身边、眼神空洞、笑容僵硬的“顾盼”。
  他的心,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难道,她真的失败了?
  真的被那个德国医生,洗脑成了一个没有灵魂的木偶?
  他不相信。
  他拒绝相信。
  那个在废墟里与他对峙、在枪林弹雨中与他并肩、在停尸房里从容不迫的女人,她的意志,比他见过的任何一个男人,都要坚硬。
  她不可能,这么轻易地,就被击垮。
  一定有信号!
  她一定在用某种他还没有理解的方式,向外界传递着信号!
  沈啸开始像疯了一样,研究所有与“顾盼”相关的公开信息。
  报纸上的每一张照片,新闻里的每一个字,他都反复地看,反复地读。
  试图从这些公开的、被粉饰过的信息中,找到一丝一毫的破绽。
  终于。
  当他连续第三次,在三场不同宴会的新闻照片上,看到那个几乎一模一样的场景时。
  ——藤原在夸夸其谈,而“顾盼”,则像个背景板一样,安静地站在一盆盛开的、无比醒目的白色蔷薇旁边。
  他那敏锐的、猎犬般的特工直觉,让他感到了一丝异样。
  为什么总是白色蔷薇?
  这其中,一定有鬼!
  他立刻回到安全屋,将所有能找到的、关于暗号和花语的书籍,全部翻了出来。
  军统的,中统的,青帮的,甚至是一些江湖流派的切口暗号。
  他一本一本地查。
  蔷薇花语:美好的爱情,爱的思念……
  不对。
  这些都太普通,太大众了。
  以那个女人的缜密,她绝不会用这么容易被破解的信号。
  一定是一种更冷僻、更不为人知的体系。
  最终。
  在一本他从一个死去的德国外交官那里缴获的、二战前德国出版的、关于欧洲古老民俗的冷僻植物图鉴中。
  他找到了答案。
  在那本厚厚的、字迹已经有些模糊的图鉴的角落里,有一行关于蔷薇的、小小的注解。
  上面写着:
  “在古老的德鲁伊教义中,白色的蔷薇,被视为通往冥界的死亡之花,它象征着最绝望的境地,其花语为——”
  “**Ich bin im Kfig gefangen und warte auf das Todesurteil.**”
  (德语:我身陷囚笼,等待死亡的判决。)
  这就是信号!
  这就是她从那个德国医生克莱默身上,得到的灵感!
  这是一种源自欧洲古老宗教的、几乎已经失传的、无人知晓的“最终求救信号”!
  是许清如在苏联受训时,她的教官,一个白俄流亡贵族,教给她的、压箱底的保命技能!
  沈啸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他立刻明白了许清如的处境。
  她没有被洗脑!
  她在演戏!
  她在用自己的生命,为他,为组织,争取时间!
  但是,她想传递的情报,到底是什么?
  “樱花计划”的真相,究竟是什么?
  而他,又该如何配合她?
  他就像一个看到了友军灯塔信号,却不知道航向的船长,在原地焦急地打转。
  就在他一筹莫展之际。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了那些新闻报道的文字上。
  其中一条报道的末尾,有一句看似无意的奉承之语。
  “……顾盼小姐的插花艺术,进步神速,其作品充满了空灵的禅意,据闻,这都得益于日本花道大师,池田雅也先生的亲自指导……”
  池田雅也?
  花道大师?
  沈啸的眼中,闪过一道精光。
  他敏锐地预感到,这个突然冒出来的“花道大师”,很可能,就是解开所有谜题的关键。
  他立刻拿起电话,对安全屋的另一头,下达了命令。
  “立刻!马上!给我查清一个叫‘池田雅也’的日本花道大师的所有背景资料!”
  “我要知道,他究竟是插花的,还是……插刀的!”
  他预感到,这个所谓的“大师”,很可能,就是连接着那只被囚禁的“木偶”,与背后那个提线木偶师的、一根看不见的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