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莱默医生的失神,只持续了不到一秒。
  但在许清如那片冰冷的、绝对清醒的意识海洋里,这一秒,被无限地拉长、放大。
  她抓住了这个破绽,像一条在深海中等待了许久的鲨鱼,闻到了血腥味,发动了无声的追击。
  她没有改变策略,依旧用那种最无害的、梦呓般的伪装,将自己最致命的探针,刺向对方内心最柔软、最痛苦的地方。
  她的声音,继续在静谧的诊疗室里回响,充满了悲伤和诗意。
  “好美的樱花……开满了整个山坡……就像美智子小姐的笑容一样……”
  她巧妙地,将克莱默亡妻的名字,与“樱花”这个核心意象,死死地捆绑在了一起。
  “它们为什么……要凋零呢?”
  “开得那么灿烂,却又那么快地死去……是为了一个……更伟大的计划吗?”
  “用最美的凋零,来换取……永恒的春天?”
  她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根淬了毒的银针,精准地扎在克莱默医生那道尚未愈合的、名为“美智子”的伤口上。
  她将自己对“樱花计划”的调查意图,完美地伪装成了一个沉浸在悲伤幻觉中的病人,对“美”与“死亡”的哲学联想。
  这,让克莱默无法将她的话,定性为“刺探”。
  他只能将其归类为,需要被“纠正”和“引导”的、危险的病态幻觉。
  克莱默的专业防线,出现了难以弥补的裂痕。
  他必须稳住自己的情绪,他必须让这场“治疗”,回到他预设的轨道上来。
  为了覆盖许清如那危险的“胡话”,他下意识地,开始用他自己所坚信的、经过他逻辑修正过的“正面”语言,来进行反向引导。
  他的声音,恢复了镇定,却带上了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急于辩解的意味。
  “不……不,你看到的,是幻觉。”
  他缓缓说道,
  “美智子的离去,是病痛带来的,与任何计划都无关。那只是凋零。”
  “而樱花……”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也像是在对自己进行一次催眠。
  “樱花计划……它不是凋零,而是新生。”
  “它是为了帝国的重生,是为了清除所有……所有被污染的土壤……”
  “只有将那些肮脏的、腐烂的土壤全部清除干净,才能让大和民族最圣洁的花朵,在一片纯净的土地上,再次、永久地盛开……”
  “清除被污染的土壤”!
  “在纯净的土地上盛开”!
  这两句话,通过电流,通过耳膜,像两道黑色的闪电,狠狠地劈进了许清如意识最深处的那座钢铁堡垒!
  一瞬间,所有碎片化的线索,所有无法解释的谜团,都被这两句话,串联了起来!
  ——虹口码头防御图,那只是一个引子。
  ——李士群的秘密账本,那只是一个幌子。
  ——赌场联络员临死前的耳语,那才是真正的警报!
  ——霞飞路17号的心理诊所,那些被“格式化”的证人!
  ——还有今天,藤原和克莱默,这场针对她本人的“精神谋杀”!
  这一切,都不是为了军事,也不是为了经济。
  它的目标,是人!
  是千千万万,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无辜的中国人!
  许清如的脑海中,炸开了一片刺目的白光。
  她终于明白了。
  她终于窥见了这个魔鬼计划的、最真实、最恐怖的核心!
  “樱花计划”,根本不是一个简单的焦土政策,更不是针对某个军事目标的定点打击。
  它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反人类的、种族清洗计划!
  它的目的,很可能是利用某种最先进的、神不知鬼不觉的手段(极有可能是生化武器),在战争进行到某个关键阶段时,对以上海为中心的人口最密集的区域,进行一次大规模的“定点清除”!
  将这片土地上的中国人,像“清除被污染的土壤”一样,彻底抹去!
  从而,为战后的日本大规模移民和永久殖民,创造出一片“纯净的土地”!
  这是一个比南京大屠杀,更隐蔽、更高效、也更恶毒百倍的魔鬼计划!
  “治疗”,结束了。
  许清如被克莱默医生,成功地从“催眠”中唤醒。
  她的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迷茫和空洞。
  她看向藤原的眼神,不再有任何的警惕和疏离,只剩下一种属于木偶的、绝对的温顺和服从。
  她像一个被抽走了灵魂的娃娃,一个被成功“格式化”的、完美的艺术品。
  玻璃墙后面的藤原,对此非常满意。
  他走进来,像欣赏一件战利品一样,欣赏着“顾盼”此刻空洞的眼神。
  他觉得,自己终于,彻底地掌控了这件桀骜不驯的、带刺的艺术品。
  他扶着“顾盼”的肩膀,带着她,离开了这间诊所。
  并对身后的克莱默,下达了最后的指令:“销毁所有相关的病历和资料。我不希望,再有任何人,知道她曾经的‘不完美’。”
  他们都不知道。
  就在此刻,在那个看似温顺听话的、“顾盼”小姐的身体里。
  许清如的灵魂,正被她刚刚窥见的地狱景象,所剧烈地撼动着,掀起了滔天巨浪。
  她就像那个在神话中,因为好奇而打开了潘多拉魔盒的少女。
  盒子被打开了。
  无数的灾难和瘟疫,从中呼啸而出。
  她窥见了那足以毁灭数百万生命的、最深的黑暗。
  她必须,立刻,马上,将这个能毁灭一切的恐怖真相,传递出去!
  但,她该如何行动?
  此刻的她,正身处魔王藤原的绝对监视之下。
  她的角色,是一个被成功洗脑的、没有记忆的傀儡。
  她的一举一动,都将被无限地放大和审视。
  任何一点点的异常,都将引来致命的杀机。
  而在诊所之外。
  一直焦急等待着消息的沈啸,又能否察觉到,她的这场“表演”?
  他又能否,在她发出最微弱的信号时,精准地接收,并配合她,完成这次致命的情报传递?
  许清如感觉,自己被困在了一个透明的、正在不断缩小的盒子里。
  盒子外面,是整个世界的熊熊烈火。
  而她,是唯一知道火源,却无法开口呼救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