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全屋里,空气死一般寂静。
  窃听器里,藤原和克莱默的对话,已经结束。
  但那冰冷的、如同判决书般的话语,依旧在沈啸和许清如的耳边,反复回响。
  沈啸的拳头,狠狠地砸在了桌子上。
  “混蛋!这是一个圈套!”
  “从头到尾,都是一个针对你的圈套!”
  他的眼中,第一次流露出了一丝无法掩饰的慌乱。
  他立刻看向许清如,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语气说道:“你必须立刻撤离!马上!”
  “我来安排路线,就算拼了这条命,我也会把你安全地送出上海!”
  然而,许清如却没有动。
  她的脸色虽然苍白,但眼神却异常地平静。
  平静得,就像暴风雨来临前的大海。
  逃?
  她知道,自己逃不掉。
  藤原既然已经决定收网,那么整个上海,都早已变成了他的天罗地网。
  任何试图逃离的举动,都只会让她死得更快。
  而且,一旦她逃了,她“顾盼”这个身份,就彻底暴露了。
  之前所有的努力,所有的牺牲,都将付之东流。
  而关于“樱花计划”的线索,也将就此,彻底中断。
  她不能逃。
  她不仅不能逃,她还要迎着刀口,走上去。
  走进那个,由一个顶尖心理学恶魔,为她精心设计的、最恐怖的精神陷阱。
  她抬起头,看着焦急万分的沈啸,缓缓地摇了摇头。
  “我不能走。”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让沈啸都为之震动的、决绝的力量。
  “沈啸,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藤原想抹去我的记忆,这恰恰证明了,我的记忆里,有他最害怕的东西。也证明了,这个德国医生,是接触到‘樱花计划’核心机密的关键人物。”
  “我要去。”
  “我要将计就计。”
  沈啸震惊地看着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将计就计?你要去接受他的‘深度治疗’?你知不知道那是什么?”
  “那是洗脑!是精神谋杀!你会变成一个没有思想,没有记忆的傀儡!你……”
  “我知道。”许清如打断了他的话,眼神中,燃烧起一簇疯狂而又理智的火焰。
  “但我受过最严格的反催眠训练。在我的潜意识里,有一座任何人都无法攻破的堡垒。”
  她提出了一个极其冒险,甚至可以说是异想天开的计划。
  “我会假装被他深度催眠。但在我的潜意识里,我会设下一系列的‘扳机’和‘倒钩’。”
  “他想进入我的记忆,抹除东西。”
  “那么,我也要趁这个机会,潜入他的指令,刺探他想植入的东西,从而反向推导出,他最想隐藏的秘密,到底是什么!”
  “这是一场,在意识层面展开的战争。一场,只有我们两个人知道的、无声的战争。”
  沈啸被她这个疯狂的计划,彻底镇住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身形单薄,意志却比钢铁还要坚硬的女人。
  他知道,自己无法说服她。
  也无法阻止她。
  因为,她说的,是对的。
  这确实是他们目前,唯一的,也是最后的机会。
  “深度治疗”,如期而至。
  地点,依旧在霞飞路17号那间充满了神秘气息的诊疗室里。
  只是这一次,房间里多了一面巨大的、单向的观察玻璃。
  玻璃的后面,藤原敬一正像一个欣赏歌剧的观众,悠闲地坐在沙发上,准备欣赏这出由他亲手导演的、关于“灵魂改造”的剧目。
  诊疗室里,熏香的味道,比上一次更加浓郁。
  克莱默医生,依旧是那副温文尔雅的、学者般的姿态。
  他摇晃着那只银质的怀表,用他那充满了磁性的、带着催眠韵律的声音,引导着许清如的意识,一步一步,走向“沉沦”。
  “看着这个光点……你的眼皮,变得越来越重……你的身体,像一片羽毛,漂浮在温暖的水面上……你很安全,很放松……”
  许清如的意识,在表层,完全顺从了对方的引导。
  她的眼神,开始涣散。
  她的呼吸,变得平稳而悠长。
  她进入了“被催眠”的状态。
  她按照克莱默的指令,开始“回顾”那些被设定的“创伤”。
  她“看”到了虹口茶会上,小野寺那张充满戏谑的脸。
  她“感”受到了枪声响起时,那巨大的冲击力和恐惧。
  她“听”到了公寓火灾时,那刺耳的警报和人们的尖叫。
  她表现出了极度的痛苦,和教科书般的应激反应。
  她的表演,天衣无缝。
  然而,在她意识的最深处。
  在她用无数次残酷训练构建起来的那座、名为“海燕”的钢铁堡垒里。
  她的精神,却保持着前所未有的、冰冷的清醒。
  她像一个最顶尖的、潜伏在自己精神世界里的猎人。
  她在冷静地,分析着克莱默的每一句引导词,每一个语音语调的变化。
  她在等待。
  等待着对方,露出致命的破绽。
  克莱默医生,见时机成熟,开始植入最关键的“抹除”指令。
  “现在,听我说……那枚袖扣,只是一件很普通的装饰品,你早就忘了它是什么样子……”
  “那个在古董店见过的男人,也只是一个无足轻重的过客,他的脸,已经变得模糊不清……”
  “那场大火,只是一场意外,你已经不再为它感到恐惧……”
  他像一个高明的外科医生,试图用语言的手术刀,一片一片地,切除掉许清如记忆中,所有与沈啸,与军统有关的“病灶”。
  就在他试图植入关于“樱花计划”这个最核心的关键词,想要彻底抹去许清如的威胁时。
  许清如,启动了她预设的“扳机”。
  她突然,在“被深度催眠”的状态下,发出了一声极其微弱的、梦呓般的、充满了无限悲伤的呢喃。
  她念出了一个名字。
  一个,本不该从她口中出现的名字。
  “美智子……”
  这个名字,如同一记无声的重锤,狠狠地,砸在了克莱默医生的心上。
  “美智子”,这个名字,是许清如之前通过组织,从克莱默医生的背景资料中,找到的一个看似最无关紧要的、却可能是最致命的信息。
  ——那是他因病早逝的、他一生挚爱的日本妻子的名字。
  当这个名字,从一个“病人”的口中,用一种梦呓般的方式吐出时。
  一直保持着绝对冷静、如同上帝般掌控着一切的克莱-默医生,他的身体,猛地一震!
  他摇晃怀表的节奏,出现了一瞬间的、几乎无法被察觉的混乱!
  他那古井无波的蓝色眼眸里,也闪过了一丝剧烈的、痛苦的波澜!
  许清如,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丝破绽。
  尽管她闭着眼睛。
  但她能“听”到,对方心跳的瞬间加速。
  她能“感”觉到,对方呼吸节奏的瞬间紊乱。
  她知道,她找到了。
  找到了这个心理学恶魔,唯一的、也是最致命的弱点。
  她能利用这个弱点,撬开通往“樱花计划”真相的大门吗?
  而就在一墙之隔的暗室里。
  一直饶有兴致地观察着这一切的藤原敬一,是否会发现,这瞬间的、致命的异常?
  整个诊疗室,都笼罩在一种诡异的、一触即发的寂静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