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清如不动声色地,将那张印着“吴振声”名字的病历,夹杂在其他纸张中,递还给了克莱默医生。
她的脸上,依旧是那副惊魂未定、充满歉意的表情。
但她的内心,早已被那个血红色的樱花标记,搅得天翻地覆。
离开诊所后,她没有立刻返回任何据点。
而是在法租界的街头,像一个普通的、无所事事的富家小姐一样,逛起了时装店。
她知道,自己从走进那家诊所开始,就已经被无数双眼睛盯上了。
她在试衣镜前,看似漫不经心地欣赏着一件新款的连衣裙。
实则,是在利用镜子的反光,观察着身后街道上的人流。
很快,她就锁定了至少两个,在假装路人、实则一直尾随着她的可疑目标。
是藤原的人?还是沈啸的人?
她无法确定。
她唯一能确定的,就是霞飞路17号,这个地方,比她想象的,还要危险得多。
她通过一个极其复杂的、预设好的“死信箱”传递方式,将自己的发现,通报给了沈啸。
“吴振声是病人。”
“诊所有问题。”
“小心德国医生。”
沈啸收到情报后,也立刻将他外部调查的结果,反馈了过来。
他查到了。
这家名为“安魂祝祷”的心理诊所,其背后最大的一笔注册资金,来自于一家银行。
不是德意志银行,也不是法兰西银行。
而是日本横滨正金银行,设在上海的一个秘密账户。
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了同一个结论。
这家诊所,就是“樱花小组”设在上海的一个重要据点,甚至,可能是一个核心的指挥中心。
而那个看起来道貌岸然、充满了学者气息的克莱默医生,绝非一个普通的心理医生那么简单。
他很可能,是一名利用心理学、精神分析、甚至是催眠术,来执行特殊任务的情报专家。
但,吴振声为什么会在这里?
他是主动来寻求庇护?还是被胁迫,被囚禁?
他和“樱花计划”之间,到底存在着什么样的联系?
这些,都是谜。
要解开这个谜,就必须让吴振声,自己“开口说话”。
为了证实他们的猜测,沈啸和许清如,决定冒一次巨大的风险。
他们要设一个局,逼吴振声再次现身。
沈啸动用了他安插在伪警察局内部的一名线人。
这名线人,以“户籍例行检查”为名,来到了吴振声情妇的住所(这是军统经过排查后,找到的吴振声最可能的藏身之处)。
在检查的过程中,他“无意”中,向吴振声的那位情妇,透露了一个“小道消息”。
“最近上面查得很严啊,听说前几天那个交通部的吴秘书,惹上了大麻烦,日本人和军统的人,都在满世界地找他呢!”
这句看似不经意的话,像一颗投入水中的炸弹,彻底击溃了那位情妇本就脆弱的心理防线。
当晚,吴振声,果然出现了。
他戴着帽子,压低了帽檐,穿着一身不起眼的长衫,行色匆匆地,从情妇的住所后门溜了出来,然后,一路提心吊胆地,向着霞飞路17号的方向跑去。
他以为东窗事发,必须立刻去诊所,寻求克莱默医生的“帮助”。
他并不知道,他的一举一动,早已落入了沈啸和许清如布下的天罗地网之中。
在诊所对面的一栋小楼里。
“许文思”和沈啸,正并肩坐在一台最新式的、从美国黑市上搞来的无线电监听设备前。
克莱默诊所的电话线和墙壁里,早已被军统的人安装了微型窃听器。
现在,诊所内的一切声音,都将清晰地,传入他们的耳朵。
他们听到,吴振声慌慌张张地,进入了克莱默的办公室。
“医生!医生救我!我可能暴露了!”
吴振声的声音里,充满了恐惧和颤抖。
然而,窃听器里传来的、克莱默医生的声音,却不是他们想象中的安抚和询问。
他的声音,依旧温和,但那份温和之下,却藏着一种冰冷的、不容置疑的命令感。
“吴先生,不要紧张。你只是最近压力太大了,产生了一些幻觉而已。”
“来,坐下,看着我的眼睛……放松……你只是太累了,需要好好睡一觉……”
是催眠!
他又在对吴振声进行催眠!
在将吴振声引入深度催眠状态后,克莱默医生,开始向他下达了一系列,冰冷得如同机器指令般的“治疗”指令。
那声音,通过电流,传入沈啸和许清如的耳中,让他们感觉,如坠冰窟。
“你最近的焦虑情绪很严重,导致你的记忆,出现了一些偏差。这很正常,不用担心。”
“现在,记住我的话。”
“你不认识任何一个叫藤原的日本人。”
“你也没有参与过任何秘密的计划。”
“你只是一个普通的、在交通部工作的、有些贪财的官员。”
“你所有的烦恼,都来自于你对金钱的过度渴望,和对你那位情妇的不信任。”
“现在,回家去,回到你妻子身边,她才是你最安全的港湾。忘记今晚发生的一切,忘记我,忘记这里。明天醒来,你会是一个全新的人。”
这段对话,让沈啸和许清如,毛骨悚然。
他们终于明白了。
吴振声,不是被藏起来了。
他是被“格式化”了!
那些他可能掌握的、关于“樱花计划”的秘密,被用这种神不知鬼不觉的方式,从他的大脑里,彻底地、干净地,抹除掉了!
这家诊所,就是一个“记忆处理工厂”!
专门负责清除那些可能会泄密的、被污染的“污点证人”!
这是何等恐怖、何等恶毒的手段!
就在他们为这个发现而感到震惊时。
窃听器里,传来了新的声音。
是办公室的门被推开的声音。
然后,一个他们再熟悉不过的、带着一丝笑意的声音,响了起来。
是藤原敬一!
他竟然一直都在诊所里!
“克莱默医生,你的手段,还是一如既往地高明,像上帝一样,能随意地擦写凡人的灵魂。”藤原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赞许。
“课长过奖了。只是些微不足道的心理学技巧而已。”克莱默的声音,恢复了谦恭。
“吴振声这枚不听话的棋子,总算是处理掉了。”藤原的语气,变得轻松起来,
“现在,我们可以放心地,进行下一步了。”
他顿了顿,似乎是喝了一口茶,然后,用一种仿佛在谈论天气般的、随意的口吻,说出了让窃听器前的沈啸和许清如,瞬间如遭雷击的话。
“名单上的下一个人,也该轮到她了。”
“我那位美丽的、受了惊吓的、让人又爱又怜的‘顾盼’小姐。”
“我需要你,为她准备一次更彻底的、更深入的‘深度治疗’。”
“我需要你,让她彻底地,忘记一些她不该记住的事情。”
“比如……一枚不该出现的男士袖扣。”
“或者……一场发生在虹口海军俱乐部的、不合时宜的大火。”
窃听器前,沈啸和许清如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们握着拳头,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白。
藤原,从未真正相信过她!
他之前所有的“关怀”与“保护”,都只是为了将她稳住。
现在,他终于要收网了。
他要用同样的方式,将许清如,也变成一个被洗脑的、没有记忆的、任由他摆布的、真正的金丝雀傀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