霞飞路。
  上海最繁华、也最具法式风情的街道。
  两侧是高大的法国梧桐,簇拥着一栋栋风格典雅的西式建筑。
  咖啡馆,时装店,珠宝行。
  战争的阴影,似乎被这里的浮华与安逸,暂时隔绝开来。
  霞飞路17号。
  这里,不是什么商铺,也不是什么政府机构。
  而是一家私人心理诊所。
  诊所的招牌,是黄铜打造的,上面用德文和中文,刻着一行优雅的艺术字体:
  “安魂祝祷心理诊疗所”。
  主治医生,是一个名叫海因茨·克莱默的德国人。
  据说,他毕业于著名的海德堡大学,在弗洛伊德的精神分析学派领域,有着极高的造诣。
  在当时上海复杂的政治局势下,德国人的身份,相对中立,也相对安全。
  因此,他的诊所,生意很好。
  来这里看病的,大多是在战争中经历了巨大创伤的各国侨民,以及一些不差钱的、精神空虚的中国富豪。
  表面上看,这里的一切,都正常得不能再正常了。
  但沈啸和许清如知道,越是正常的地方,就越可能隐藏着最深的异常。
  那张从死士身上找到的、烧了一半的便签,像一根看不见的线,将他们引到了这里。
  他们决定,分头行动,对这家诊所,进行一次立体的、双线并行的调查。
  第一条线,由许清如负责。
  她将利用自己“顾盼”的身份,从内部,进行渗透。
  她的身份,简直是为这次行动量身定做的。
  一个在“茶会”上经历了巨大精神创伤,甚至“失手杀人”的、脆弱的交际花。
  没有比这更需要心理治疗的“完美病人”了。
  她很顺利地,通过伪政府里的一些关系,成功预约到了克莱默医生亲自坐诊的、一个昂贵的咨询时段。
  她希望能从内部,近距离地,探查这家诊所,和这位德国医生的秘密。
  第二条线,则由沈啸负责。
  他带领军统的特工,从外部,对诊所进行全天候的监视。
  他们要调查诊所的资金来源,调查所有进出诊所的人员背景,调查克莱默医生本人的社交圈和他的一切过往。
  他们要像剥洋葱一样,将这家诊所的外壳,一层一层地剥开。
  行动开始了。
  下午三点,许清如(顾盼)准时来到了诊所。
  诊所的内部,装修得极为考究。
  厚厚的地毯,吸收了所有的声音。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舒缓的、有安神作用的熏香。
  墙上挂着几幅莫奈的印象派风景画。
  一切,都在营造一种让人放松、让人卸下防备的氛围。
  克莱默医生,是一个五十多岁,保养得极好的德国男人。
  他有着日耳曼人特有的高大身材,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一双蓝色的眼睛,深邃得像一口古井,仿佛能看透人心。
  他接待了“顾盼”,态度温和而专业。
  “顾小姐,请坐。不要紧张,在这里,你可以把我看作一个最忠实的倾听者。你可以,说任何你想说的事情。”
  咨询,就在这间充满了催眠气息的诊室内,开始了。
  克莱蒙医生,很快就试图对他这位新的“病人”,进行催眠治疗。
  他拿出一个精致的银质怀表,在许清如的眼前,有节奏地,轻轻摇晃。
  他的声音,充满了磁性,带着一种奇特的、能让人放松警惕的韵律。
  “看着这个光点……你的眼皮,变得越来越重……你的身体,也变得越来越放松……现在,告诉我,你看到了什么?是什么,让你感到恐惧?”
  许清如受过最严格的反催眠训练。
  她知道,不能直接抵抗,那会立刻引起对方的警觉。
  她选择,将计就计。
  她在自己的意识表层,主动地,营造出一种被催眠的状态。
  她的眼神,开始变得涣散。
  她的呼吸,也变得平缓而悠长。
  她开始断断续续地,向医生“倾诉”着那些早已编造好的、“南洋的童年阴影”,和那场“茶会上的血色噩梦”。
  她表现得,像一个真正的、被催眠的病人。
  然而,在她意识的最深处,在那座由钢铁般的意志力构建起来的、最坚固的堡垒里。
  她却保持着绝对的、冰冷的清醒。
  她像一个潜伏在自己精神世界里的、最顶尖的猎人。
  她在利用这个“被催眠”的、最安全的时机,不动声色地,分析着这间办公室里的每一个细节。
  墙角的书架上,摆满了德文版的心理学专著。
  办公桌上,一尘不染。
  一切,似乎都没有问题。
  直到,她的目光,落在了医生办公桌上,那盆作为装饰的植物上。
  那是一盆兰花。
  一盆非常罕见的、花瓣上带着紫色斑点的日本春兰。
  这种兰花,本身并不奇怪。
  奇怪的是,它的摆放方式。
  花盆的下面,垫着一个紫檀木的底座,底座的左边,压着一张吸水纸。
  这种独特的、不对称的摆放方式,和她曾经在藤原敬一办公室里看到的、那盆一模一样的兰花的摆放方式,完全一致!
  这绝不是巧合!
  这是一种记号!一种属于某个小圈子内部的、心照不宣的身份标识!
  许清如的心中,掀起了巨浪,但她的“梦呓”,却没有丝毫中断。
  咨询的时间,快到了。
  克莱默医生,开始缓缓地,将她从“催眠状态”中唤醒。
  许清如也配合着,慢慢地“睁开”了眼睛,脸上带着一种如释重负、但又有些精神恍惚的疲惫。
  就在她起身,准备离开的时候。
  她假装因为精神还有些恍惚,身体一个踉跄,“不小心”撞到了医生身后那个巨大的、装着病人档案的文件柜上。
  文件柜,被撞得晃动了一下。
  其中一本没有锁好的、厚厚的病历档案,从柜顶,滑落了下来,掉在了地上。
  “啪”的一声,活页夹散开,里面的病历纸,散落了一地。
  “哦!非常抱歉!医生!”
  许清如立刻惊慌地道歉,并蹲下身,手忙脚乱地,帮着医生去捡拾那些散落的纸张。
  克莱默医生也连忙蹲下身。
  “没关系,顾小姐,你不用管,让我来。”
  就在医生弯腰去捡那些离他更近的病历时。
  许清如的目光,像一台高速扫描仪,飞快地,扫过她手边的那几张病历纸。
  上面,是各种用德文和英文书写的、她看不懂的病情分析。
  但在病历的抬头处,那些用打字机打出来的、属于病人的名字中间。
  一个无比熟悉的、让她心跳都漏跳了一拍的名字,赫然在列!
  ——吴振声!
  那个在三方混战中,人间蒸发了的伪交通部秘书!
  他竟然,也是这家诊所的病人!
  而更让她感到脊背发凉的是。
  在“吴振声”这个名字的旁边,有一个用红色的、像鲜血一样的墨水,画下的小小的、手绘的标记。
  那个标记的形状,她永生永世,都不会忘记。
  那是一朵,正在盛开的、妖艳的樱花。
  这家诊所,果然和“樱花计划”有关!
  它的作用,根本不是什么治疗心理创伤。
  它究竟是……一个清除记忆的工厂?
  还是……一个制造和控制“病人”的、更恐怖的魔窟?
  许清如感觉,自己似乎推开了一扇通往更深地狱的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