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还在下。
  冰冷的雨水,混合着泥土和血的腥气,冲刷着这条无名后巷。
  沈啸的质问,像一把出鞘的刀,带着森然的杀气,横亘在两人之间。
  空气,比雨水更冷。
  许清如(许文思)抬起头,任由冰冷的雨水打在她的脸上,冲刷掉那层伪装的油彩,也冲刷掉眼中的最后一丝犹豫。
  她知道,任何解释都是苍白的,任何辩解都只会加深怀疑。
  在这种生死对峙的时刻,唯一的出路,就是进攻。
  用一个更尖锐的问题,去回击对方的质问。
  她没有后退,反而向前踏了一步,拉近了两人的距离。
  她的声音,同样压得很低,却像淬了火的钢针,带着一股冰冷的锋锐。
  “那你呢,组长?”
  她反问道。
  “你为什么要在那一刻,开枪灭口?”
  她的目光,直视着沈啸的眼睛,毫不避让。
  “那个杀手,明明已经被我制服。你那一枪,打得太准,也太及时了。”
  “你在怕什么?是怕我揭开他的面具,还是怕我……从他嘴里,问出一些你不想让我知道的东西?”
  这个问题,像一把同样锋利的刀,反手刺向了沈啸。
  沈啸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没想到,这个新人,在如此巨大的压力之下,不但没有崩溃,反而能发动如此凌厉的反击。
  他无法回答。
  因为他确实是怕。
  他怕“许文思”的背景太过复杂,一旦从“樱花小组”的活口中问出什么,会牵扯出他无法控制的局面。
  他的灭口,既是出于谨慎,也藏着他内心深处,对“许文思”这个谜团的、最深的忌惮。
  两人,就在这冰冷的雨夜里,在几具尚有余温的尸体旁,死死地对峙着。
  像两头受伤的、互相警惕的孤狼。
  都在对方的行为中,看到了无法解释的疑点。
  却又因为一个共同的、看不见的目标,而无法真正地撕破脸。
  他们是这盘棋局上,唯二知道“樱花计划”存在,并试图去揭开真相的人。
  这个认知,像一条无形的锁链,将他们牢牢地捆绑在一起,即便他们彼此之间,充满了猜疑和戒备。
  最终,是沈啸,先收回了目光。
  他知道,再对峙下去,没有任何意义。
  “清理现场。撤。”
  他冷冷地扔下这句话,转身,带着自己的人,消失在雨幕之中。
  这场致命的对峙,在彼此更深的猜疑中,不了了之。
  一个小时后。
  军统和中共的行动队,都已撤离。
  后巷里,再次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雨水冲刷尸体的声音。
  两个黑影,却不约而同地,从不同的方向,再次潜回了现场。
  是沈啸,和许清如。
  他们都无法信任各自的组织,能处理好这个牵扯到“樱花小组”的、极度敏感的现场。
  他们必须亲自来,寻找那些可能被遗漏的、关键的线索。
  两人在后巷的另一头相遇,没有言语,只是默契地对视了一眼,便开始分头行动。
  沈啸走向了那名被他亲手射杀的、曾与许清如缠斗的杀手。
  他蹲下身,开始进行最专业的搜查。
  他撕开对方的雨衣,扯开他的衣领。
  没有任何身份标识,没有姓名,没有部队番号。
  衣服的标签,也早已被剪掉。
  他强行掰开对方已经僵硬的嘴。
  一排整齐的、崭新的假牙。里面没有藏毒的机关,因为毒药,早已融入了他们的血液。
  他又抓起对方的手,手指的指纹,已经被某种强酸腐蚀得一干二净,只留下一片光滑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皮肤。
  沈啸的心,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这不是普通的特务,更不是临时的杀手。
  这是一群经过最严格的、反侦察训练的死士。
  他们从被选中的那一刻起,就已经被抹去了作为“人”而存在的一切痕迹。
  他们是真正的、沉默的战争机器。
  其背后组织的严密和残酷,远超他的想象。
  就在沈啸检查尸体的时候。
  许清如的目光,则在搜索着现场的每一个角落。
  她在那名杀手倒下的地方,仔细地查看着。
  突然,她注意到,对方的靴子,有些不寻常。
  那是一双日式的军靴,但其中一只靴子的后跟,有被撬动过的、极其细微的痕迹。
  她拔出匕首,用力地将那块后跟撬开。
  里面,是中空的。
  藏着一个用油纸包裹的、被卷成细棍状的东西。
  她小心翼翼地将其展开。
  那是一张便签纸,已经被雨水浸湿,也似乎被火烧过,只剩下了残缺的一角。
  上面,用铅笔,写着几个模糊的字。
  “……霞飞路……17号……”
  沈啸走了过来。
  许清如将那张湿透的、残缺的便签,递给了他。
  两人看着这张纸片,陷入了沉默。
  吴振声,人间蒸发了。
  “樱花小组”,是一群无法被审问的死士。
  这条残缺的、不知所云的地址,成了他们目前唯一的,也是共同的线索。
  尽管互不信任,但他们别无选择。
  只能沿着这条线索,继续走下去。
  “这是我们唯一的路了。”许清如低声说道。
  “我知道。”沈啸回答,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
  他们,必须再次合作。
  两人确认现场再无其他有价值的线索后,便准备离开。
  他们像两道影子,悄无声息地,融入了更深的黑暗。
  在他们离开后很久。
  巷口,一辆黑色的轿车,一直静静地停在那里。
  车窗,缓缓摇下。
  露出了藤原敬一那张戴着金丝眼镜的、斯文的脸。
  他看着巷子里那几具正在被雨水冲刷的尸体,脸上,露出了一个不易察觉的、仿佛在欣赏一盘精彩棋局的微笑。
  他的一切,都在按照他的剧本,完美地进行着。
  吴振声的失踪,三方势力的混战,军统与中共的互相猜忌……
  全都是他一手导演的。
  他故意泄露吴振声这个“诱饵”的信息,就是为了看一看,水面之下,到底有几方势力,在暗中调查着他的“樱花计划”。
  现在,他看到了。
  至少有两股。
  一股,是沈啸代表的、军统中的强硬派。
  另一股,则是那个让他无比“欣赏”的、神秘的“海燕”和她背后的力量。
  他看到一名手下,从巷子里捡回了一枚弹壳,恭敬地递给了他。
  是沈啸的配枪打出的弹壳。
  藤原将这枚还带着余温的弹壳,放进了自己的口袋,像是在收藏一件珍贵的战利品。
  他自言自语,声音轻得仿佛能融入雨里。
  “游戏,变得越来越有趣了。”
  “现在,让我看看……”
  “你们,会把这条我故意留下的线索,带向何方呢?”
  他摇上车窗,黑色的轿车,如同一头优雅的野兽,悄然滑入了无尽的雨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