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零年初。
延安,黄土高原。
天空,是那种洗过一般的高远和湛蓝,与江南的阴雨绵绵,截然不同。
一架老旧的、苏制的“道格拉斯”运输机,在卷起的漫天黄土中,摇摇晃晃地,降落在了一条由延安军民用最原始的工具,肩挑背扛修建起来的、简陋的跑道上。
舱门在一阵刺耳的金属摩擦声中,缓缓打开。
前来迎接的干部和战士们,脸上都洋溢着一种淳朴而又热烈的期待。
他们听说,今天,将有一位从上海敌后战场上,带回了重大胜利和绝密情报的英雄,抵达延安。
他们想象着,走下飞机的,会是一位意气风发的战斗英雄,或者是一位目光坚毅的地下工作者。
然而,当舱门完全打开时。
走下来的,却是一个身形极其消瘦的、年轻的女子。
她穿着一身不合体的、灰色的棉布列宁装,显得空空荡荡。
她的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没有一丝血色。
手臂上,还缠着厚厚的、渗出了一丝血迹的绷带。
她的步伐,有些虚浮,仿佛随时都可能被高原上凛冽的寒风吹倒。
最让人印象深刻的,是她的眼睛。
那是一双漂亮的眼睛,但此刻,却像蒙上了一层化不开的浓雾,带着一种无法掩饰的、深深的疲惫和哀伤。
她的气质,与周围那些充满了朝气和希望的革命氛围,显得格格不入。
她就像一个,从另一个世界,偶然闯入的、孤独的灵魂。
她,就是许清如,“海燕”。
“老韩”站在人群的最前面。
当他看到许清如的那一刻,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眼神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心疼。
他快步迎了上去,脱下自己的羊皮大衣,披在了她那单薄的肩膀上。
“海燕同志,欢迎你回家。”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许清如的嘴唇,动了动。
她没有寒暄,没有客套。
她的第一句话,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任务式的急切。
“东西呢?”
老韩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他知道,对她这样的人来说,任务,永远是第一位的。
他带着她,坐上了一辆颠簸的吉普车,一路向着延安城郊的一排窑洞驶去。
最终,车停在了一个外面看起来毫不起眼,但门口却站着两名荷枪实弹的警卫员的窑洞前。
这里,是延安最高级别的生物实验室。
也是整个中共中央,保密级别最高的地方之一。
窑洞里,灯火通明。
几位戴着眼镜,看起来像学者多过像革命者的专家,早已在此等候。
他们的脸上,都带着一种凝重而又期待的神情。
许清如没有理会任何人。
她走到那张由几块厚木板拼成的、宽大的实验台前。
在众人屏息的注视下,她解开了自己的棉衣扣子。
从最贴身的、带着她身体余温的衣物内衬里,她取出了一个用油布层层包裹的、扁平的铅盒。
她的双手,在取出铅盒的时候,出现了极其轻微的、几乎无法被察觉的颤抖。
她将铅盒,轻轻地,放在了冰冷的实验台上。
一名专家戴上厚厚的防护手套,小心翼翼地,将铅盒打开。
当盒盖开启的那一刹那。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了过去。
一枚小小的、只有小指大小的玻璃试管,静静地躺在天鹅绒的衬垫上。
试管里,那淡黄色的、看似无害的液体,在窑洞明亮的灯光下,散发着一种邪恶的、妖异的光芒。
在场的几位见多识广的专家,都不由自主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们都是从国外留学回来的顶尖学者,他们能感觉到,这小小的试管里,蕴含着怎样恐怖的、足以毁灭一切的能量。
“海燕同志,请汇报你获取情报的全部过程。”
一名负责记录的干部,递给了她一杯热水。
许清如接过水杯,却没有喝。
她开始用她那特有的、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如同机器般精准的语调,开始进行汇报。
从她如何扮演“顾盼”,如何接近藤原,如何发现“樱花计划”的蛛丝马迹,如何与“孤狼”合作,如何设计盗取钥匙,如何被识破,又是如何将计就计,最终,在那场血腥的“樱花晚宴”上,夺取到这份样本的全过程。
她讲得很详细,很客观,像是在讲述别人的故事。
省略了所有的个人情绪,所有的惊心动魄。
只有时间,地点,人物,和事件。
但,当她提到,那场晚宴的最后,军统行动组长沈啸,为了掩护她,被藤原的肋差刺中腹部,倒在血泊中,生死不明时……
她的声音,出现了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的、无法被完全控制的颤抖。
那颤抖,很轻微,转瞬即逝。
但她立刻,就强行地,用一种更冰冷、更机械的语调,将那丝失控,给压了下去。
“……以上,就是我全部的汇报。”
汇报结束。
专家们立刻开始了对样本的初步分析和处理。
老韩则带着许清如,离开了这间气氛凝重的实验室。
他将她,安排在了延安最好的住处——
一间专门用来招待高级干部和重要客人的、收拾得非常干净的窑洞招待所。
房间里,有温暖的土炕,崭新的被褥,甚至还有一个暖水瓶。
“海燕,你辛苦了。好好休息一下吧。”老韩的声音里,充满了关切,
“什么都不要想,先睡一觉。天大的事,都等明天再说。”
许清如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她确实太累了。
从上海那片血腥的战场上撤离,一路辗转,她的精神和身体,都早已被绷紧到了极限。
现在,这根弦,终于可以暂时地,放松下来了。
当晚。
许清如睡得很沉。
却又睡得,极不安稳。
当那根紧绷到了极致的弦,一旦放松下来后。
所有被压抑在内心最深处的、被她用钢铁般的意志力强行封存的创伤和恐惧,便如同冲破了闸门的洪水,向她汹涌袭来。
她做起了噩梦。
一个又一个,没有尽头的噩梦。
她梦到了南京。
梦到了那场覆盖了整个城市的大雪,和那场将她的家,烧成灰烬的大火。
她梦到了父亲倒在血泊里,用最后的眼神看着她。
她梦到了母亲和妹妹,那绝望的、凄厉的哭喊。
然后,场景又切换到了上海。
她梦到了虹口海军俱乐部,那间充满了檀香的和室。
她梦到自己亲手,开枪打死了小野寺信。
对方那双难以置信的、死不瞑目的眼睛,就在她的眼前,死死地盯着她。
她梦到了藤原敬一,那张戴着金丝眼镜的、斯文的脸,在梦里,却变成了一张青面獠牙的、狰狞的恶鬼面孔。
最后,所有的画面,都消失了。
整个梦境,都定格在了最后一幕。
定格在了那场血与火交织的晚宴上。
定格在了沈啸倒下去的那个瞬间。
他倒在血泊之中,腹部插着那把致命的短刀。
他就那样,静静地,用一种她无法读懂的复杂眼神,望着她。
没有责备,没有怨恨。
只有一种,她无法形容的、巨大的悲伤和……一丝像是诀别般的温柔。
“不——!”
许清如从噩梦中,猛地坐起,发出一声压抑的惊叫。
她浑身,都被冷汗浸透。
窗外,依旧是漆黑一片。
窑洞里,安静得能听到她自己那剧烈的心跳声。
她下意识地,伸出手,去摸索自己枕头下的东西。
那里,放着她的手枪。
枪,是她唯一能感到的、真实的安全感。
第二天一早。
老韩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小米粥,来看望她。
推开门,他看到的一幕,让他心中,又是一阵刺痛。
许清如一夜未眠。
她就那样,穿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