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尽的黑暗。
  像是一片冰冷的、黏稠的海洋。
  沈啸就在这片海洋里,不断地下沉,下沉。
  没有声音,没有光,甚至没有时间的概念。
  死亡,似乎是唯一的归宿。
  不知过了多久。
  他首先恢复的,是听觉。
  一阵悠扬而又带着一丝忧伤的钢琴声,像一缕看不见的光,穿透了那层厚厚的黑暗,轻轻地,飘进了他的耳朵里。
  是舒曼的《梦幻曲》。
  这首曲子,他很熟悉。
  在他还不是“孤狼”,只是一个富家少爷的时候,他曾在一个阳光明媚的下午,听他的未婚妻,弹奏过。
  那个下午,很温暖。
  也,很遥远。
  紧接着,是嗅觉。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郁的、刺鼻的消毒水味道。
  但在这股味道之下,还夹杂着另一股味道。
  一股高级古巴雪茄燃烧后,留下的、醇厚的香气。
  他缓缓地,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睁开了他那沉重如铅的眼皮。
  映入眼帘的,不是他想象中,医院那惨白的天花板。
  而是一间装饰极为典雅、充满了欧洲古典风格的书房。
  高大的、直到天花板的书架上,摆满了厚厚的、烫金封皮的外文书籍。
  墙上,挂着几幅文艺复兴时期的油画。
  房间的角落里,一架黑色的斯坦威三角钢琴前,一个金发碧眼的外国人,正背对着他,优雅地弹奏着。
  夕阳的余晖,透过百叶窗的缝隙,照了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了一道道斑驳的光影。
  一切,都像一场不真实的梦。
  钢琴声,戛然而止。
  那个外国人,弹完了最后一个音符,转过身来。
  他穿着一身得体的西装,蓝色的眼睛里,带着一丝学者的睿智和温和。
  正是那个在霞飞路17号,为“顾盼”进行“深度治疗”的德国心理医生——海因茨·克莱默。
  “你醒了,沈组长。”
  克莱默医生微笑着,用一口流利的中文,对他说道。
  “恭喜你。从藤原敬一那把锋利的肋差之下,活了下来。”
  沈啸的大脑,像一台生锈的机器,开始艰难地运转起来。
  他想起了那场混战,想起了那把刺入自己腹部的、冰冷的刀刃,想起了那个女人……海燕……最后望向自己的、那双充满了泪水的眼睛。
  我还活着?
  他挣扎着,想要坐起身来。
  一股钻心般的剧痛,立刻从他的腹部传来,让他忍不住闷哼了一声。
  他这才发现,自己的腹部,被厚厚的纱布,紧紧地包裹着。
  他虚弱无比,连抬起一根手指,都感到费力。
  他的第一反应,是去摸自己的腰间。
  那里,空空如也。
  他的枪,不见了。
  他警惕地看着眼前这个陌生的德国人,声音沙哑得如同两块砂纸在摩擦。
  “这里是……哪里?”
  “你是谁?”
  “你……为什么要救我?”
  克莱默医生没有直接回答。
  他站起身,为自己倒了一杯白兰地,又为沈啸,倒了一杯温水。
  他将水杯,放在沈啸床头的柜子上。
  然后,他坐在了床边的一张椅子上,给自己点上了一支雪茄。
  他没有看沈啸,而是看着窗外那轮即将沉入地平线的落日。
  他开始,给沈啸讲一个故事。
  一个,关于他自己的故事。
  他讲起了他那位名叫“美智子”的、已经死去的日本妻子。
  讲起了她是如何地热爱艺术,热爱和平。
  讲起了她在德国留学时,两人在莱茵河畔相遇、相爱的浪漫过往。
  讲起了他们曾经梦想着,要在战后,开一所艺术学校,教孩子们弹钢琴,画画。
  他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讲述别人的故事。
  但沈啸,能从他那双蓝色的眼眸深处,看到一种被深深压抑的、刻入骨髓的恨意和痛苦。
  “她本该拥有最美好的人生。”克莱默的声音,变得有些低沉,
  “但,她却被那个她深爱着的、已经变得疯狂的国家,给彻底吞噬了。”
  “日本军国主义,就像一头贪婪的怪兽。”
  “它先是吞噬了她家族的财富,去支持那场该死的战争。”
  “然后,又将她,当成一件‘礼物’,一件用来维系与军方关系的‘慰安品’,送到了前线。”
  “她,一个热爱肖邦和莫奈的、优雅的贵族小姐,最终,在满洲的冰天雪地里,在那些肮脏的、充满了兽性的士兵的蹂躏下,在屈辱和梅毒的病痛中,像一朵被碾碎的樱花一样,凋零了。”
  书房里,一片死寂。
  只有克莱默医生那压抑着巨大痛苦的、低沉的声音,在缓缓流淌。
  “藤原敬一,他曾经是我的朋友,也是我妻子的追求者。”
  “他亲眼目睹了这一切,但他什么都没做。”
  “他以为,我来到上海,开这间诊所,为他服务,是看在他过去的情分上,是为了帝国所谓的‘圣战’。”
  克莱默转过头,看着病床上的沈啸,眼中闪烁着复仇的火焰。
  “但他错了。”
  “我不是他忠实的狗。”
  “我恨他们,恨每一个发动这场战争的魔鬼。我恨他们,和你一样。”
  “我救你,是因为,我需要一枚棋子。”
  克莱默毫不掩饰自己的目的。
  “一枚,足够有分量,足够锋利,也足够了解他们,并且同样对他们充满了仇恨的棋子。”
  “而你,军统上海站令人闻风丧胆的‘孤狼’,是最好的人选。”
  在接下来的几天里。
  沈啸就在克莱默的这间秘密诊所里,秘密地养伤。
  他像一个幽灵,与世隔绝。
  克莱默每天都会拿来最新的报纸,给他看。
  他看到了。
  看到了关于那场“樱花晚宴”的、铺天盖地的报道。
  国民党的报纸上,将其描绘成了一次由军统上海站策划的、惊天动地的、伟大的“锄奸行动”。
  报道中,对行动中军统的重大伤亡,以及行动的真实目的(营救中共特工,夺取病毒样本),一字不提。
  反而,将所有的功劳,都归于了那个在最后时刻出现、并造成了巨大混乱的副站长马志成,以及其他一些根本没有出力的部门。
  这是一个典型的、国民党官僚系统内部,抢夺功劳的盛宴。
  而他自己的名字,“沈啸”。
  则出现在了报纸角落里,一个毫不起眼的、小小的豆腐块里。
  在那份长长的、“在此次行动中英勇殉国”的烈士名单上。
  他成了一个被利用完,就被轻描淡写地抛弃的、无人问津的“英雄”。
  一个,连抚恤金的数字,都被打了折扣的、廉价的“烈士”。
  沈啸看着报纸上那些颠倒黑白、荒谬绝伦的文字。
  看着那些他曾经为之奋斗、为之流血的“党国”,是如何在他“死后”,消费他的姓名,践踏他的功绩。
  他忽然,很想笑。
  他也确实,笑了出来。
  那是一种沙哑的、充满了无尽自嘲和悲凉的笑声。
  他的身体,在克莱默的救治下,还活着。
  但他的信仰,他那曾经坚不可摧的、关于“党国大义”的信仰。
  在这一刻,随着那张轻飘飘的报纸,被彻底地,撕碎了。
  碎得,再也无法拼接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