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啸的身体,在克莱默医生精湛的医术和顶级的药品下,一天天地恢复着。
但他的精神,却陷入了一片前所未有的、巨大的废墟之中。
他变得沉默寡言,整天躺在病床上。
盯着天花板, 静静发呆。
那个曾经眼神如狼,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气息的军统行动组长。
此刻,却像一头被拔掉了獠牙和利爪的、困在笼中的野兽,充满了迷茫和颓唐。
克莱默医生,似乎成了他在这座孤岛般的诊所里,唯一的交流对象。
这个神秘的德国人,并不急于从他身上获得什么。
他更像一个真正的心理医生,或者说,一个高明的“灵魂捕手”。
他每天都会花一些时间,来和沈啸聊天。
他们不聊任务,不聊复仇。
他们聊一些更“虚无”的东西。
聊尼采的哲学,聊叔本华的悲观主义。
聊巴赫音乐中那如同数学般精密的、冰冷的结构。
也聊上海这座城市的过去与未来。
克莱默以一个欧洲人的、局外人的视角,向沈啸冷静地剖析着这个世界的格局。
他向沈啸讲述了德意志第三帝国是如何从一战的废墟中崛起,纳粹主义是如何利用民众的狂热和仇恨,将一个伟大的民族,绑上疯狂的战车。
他讲述了德、日、意三国轴心,是如何在“反共”和“建立新秩序”的华丽外衣下,进行着最肮脏的、瓜分世界的秘密交易。
他也向沈啸揭示了,纳粹的“雅利安人种优越论”,和日本军国主义的“大和民族神授论”,在种族灭绝的理论基础上,是何等的共通与相似。
这些信息,这些观点,是沈啸过去在军统那种填鸭式的、非黑即白的洗脑式教育中,从未接触过的。
它像一把钥匙,为沈啸打开了一扇全新的、更高维度的窗户,让他得以从一个全新的、更宏观的视角,去重新审视自己过去的敌人,和自己过去那场看似“神圣”的战斗。
在一次“治疗谈话”中,当沈啸的身体恢复到可以下床走动时,克莱默终于向他,揭示了“樱花计划”更深层的、更恐怖的秘密。
他将沈啸,带到了他的私人实验室。
那是一个隐藏在诊所地下室的、充满了各种精密仪器的房间。
克莱默打开了一个保险柜,从里面,取出了一份德文的研究笔记。
“看看这个吧。”
他说,
“这或许能解答你的一些疑惑。”
沈啸虽然德文水平有限,但凭借着一些专业词汇和化学分子式,他还是看懂了大概。
这份笔记,详细地记录了一种基因武器的研发过程。
一种,可以针对特定人种的基因缺陷,进行精准攻击的病毒。
克莱默告诉他,这个计划,最初来自于德国一个被军方封存的、代号为“普罗米修斯之火”的废弃生化项目。
因为这个项目所研发的武器,太过反人类,也太过不可控,一旦泄露,将引发全球性的灾难,所以被德国国防军的理性派将领,强行封存了。
但日本方面,通过其驻德武官和盖世太保之间的秘密交易,获取了这份项目的核心数据和部分原始毒株。
然后,由臭名昭著的731部队,和像田中刚那样的细菌学专家,对其进行了“本地化”的改良。
他们将病毒的攻击目标,精准地,锁定在了汉民族的基因序列之上。
“藤原他们,在晚宴上准备的那个样本,还只是一个不成熟的‘初代产品’。”
克莱默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屑,
“真正的‘成品’,远比那个,要隐蔽得多,也致命得多。”
克莱默甚至还向沈啸,描绘了一个他从未了解过的、更加立体和复杂的藤原敬一。
在他这位“心理医生”的口中,藤原,并不仅仅是一个残暴嗜杀的特务头子。
他更是一个,被时代和仇恨所异化的、可悲的悲剧人物。
藤原的家族,曾是日本政坛温和的亲华派,在二十年代,曾致力于中日友好。
但在后来日本国内日益激进的政治斗争中,他的家族被军部少壮派打为“国贼”,惨遭清洗,家道中落。
藤原为了生存,也为了有朝一日能复兴家族,才投身于最肮脏、最极端的特务工作。
他用一种近乎自虐的方式,让自己变得越来越冷酷,越来越极端,也越来越扭曲。
他既是加害者,也是那个疯狂时代的受害者。
这个非脸谱化的、有血有肉的敌人形象,让沈啸对自己过去那场“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的战斗的意义,产生了更深层次的、巨大的怀疑。
如果敌人,也曾是和自己一样的人,那这场战争,究竟是为了什么?
时间流逝。
沈啸腹部的伤口,已经基本痊癒。
他的身体,恢复了往日的强健。
但他却面临着一个最根本的问题:何去何从?
回军统?
他已经被官方宣布“死亡”。
此刻回去,等于自投罗网。
在一个连“烈士”的功劳都要被抢夺和瓜分的组织里,一个“死而复生”的人,只会被当成最大的异类和叛徒,进行最严酷的审查。
留在上海?
他是一个没有任何身份证明,没有任何社会关系的“幽灵”。
是一个在官方档案上,已经不存在的人。
克莱默似乎早就看穿了他的心思。
在他出院的那一天,克莱默递给了他一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里,是一套制作精良的、全新的证件。
以及一个瑞士银行保险柜的钥匙。
“‘沈啸’,已经在樱花晚宴的那场大火中,英勇殉国了。”
克莱默看着他,缓缓说道。
“从今天起,你可以是一个新的身份。”
“任何你想成为的身份。”
“比如,一个从南洋回来,想在上海做点小生意的古董商人。”
“保险柜里,我为你准备了一些启动资金,足够你在这里,过上体面的生活。”
“至于未来,你想做什么,那是你自己的选择。”
“你可以选择忘记一切,做一个富家翁。”
“但请记住,如果你想复仇,我们,有共同的敌人。”
沈啸接过了那套证件。
上面的照片,是他。
但名字,却是一个他从未听过的、陌生的名字。
——肖文。
他成了一个“不存在的人”。
但也因此,获得了一种前所未有的、不被任何组织,不被任何立场束缚的“自由”。
他站在诊所的窗前,看着外面车水马龙的、依旧繁华的上海。
他的眼中,没有了过去的迷茫和颓唐。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深沉,更加内敛,也更加危险的光芒。
像一头挣脱了所有枷锁的孤狼,重新回到了它最熟悉的、也最残酷的黑暗森林。
他会如何选择自己的道路?
他的獠牙,又将伸向何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