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啸,最终接受了克莱默的安排。
或者说,他接受了“肖文”这个新的身份,这个新的、被强行赋予的人生。
他在法租界,重新盘下了那家他曾经用来伪装的“瑞宝斋”古董店。
这一次,不再是伪装。
这里,成了他唯一的、真实的栖身之所。
他像一个真正的古董商人一样,生活着。
每天开门,迎客,喝茶,鉴宝。
他脱下了那身象征着杀戮和权力的黑色风衣,换上了一身素雅的、质地考究的中式长衫。
他手中把玩的,不再是冰冷的勃朗宁手枪,而是一块温润的、带着岁月包浆的和田古玉。
他深居简出,言语不多,脸上总是带着一种与世无争的淡然。
那些曾经在他眼中燃烧的、狼一般的火焰,似乎都被他很好地收敛了起来,藏在了那副金丝眼镜后面,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深处。
他蛰伏了下来。
像一头在严冬中舔舐伤口、积蓄力量的野兽。
但,蛰伏,不代表沉睡。
在古董店那平静的、充满了旧时光气息的表象之下,一张全新的、只属于他一个人的情报网络,正在悄无声息地,重新编织而成。
他不再相信任何组织,不再听命于任何上级。
他只相信自己的判断,和自己的能力。
他利用古董商的身份,与法租界里的各色人等打着交道。
有前清的遗老,有失意的政客,有消息灵通的外国记者,也有在黑白两道之间游刃有余的帮派大佬。
他在品茶、鉴宝、讨价还价的闲聊中,像一块海绵,不动声色地,吸收着这座城市里,所有流动的、碎片化的信息。
他的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调查目标,就是“樱花计划”的残余势力。
他利用克莱默医生在“出院”前,提供给他的一些零散的线索,开始在茫茫人海中,追踪那些与计划有关的、依旧潜伏在上海的德国和日本商人、技术人员。
他的行动方式,变得与过去在军统时,截然不同。
不再是大开大合的暗杀和抓捕。
而是像一个最有耐心的猎人,在暗中,默默地观察着他的猎物。
他会花上一周的时间,去摸清一个德国工程师的生活习惯,只为了确认,对方每周二下午去的咖啡馆,究竟是去见情人,还是去见上线。
他也会花上大半个月的积蓄,去买通一个日本商社的清洁工,只为了拿到对方办公室字纸篓里,那些看似无用的废纸。
他谨慎,隐蔽,像一条潜伏在水底的鳄鱼,在没有绝对把握之前,绝不露出一丝一毫的杀气。
而在所有这些理性的、冰冷的调查之下。
沈啸的心中,还有一个无法解开的、也无法向任何人言说的结。
——那个女人。
那个代号“海燕”,真名“许清如”的女人。
他不知道,在那场惨烈的混战之后,她是否成功撤离。
他不知道,她是生,还是死。
这个念头,像一根最细的针,总是在午夜梦回时,毫无征兆地,刺痛他的心脏。
他开始在暗中,搜集一切关于中共地下党活动的信息。
这并非为了破坏,也并非出于什么政治目的。
他只是,像一个在海边寻找漂流瓶的、绝望的水手,希望能从那些纷繁复杂的信息中,找到关于她的、哪怕一丝一毫的线索。
证明她,还活着。
他会独自一人,在深夜,去到他们曾经并肩作战过的、那个废弃的纺织厂。
他会站在黄浦江边的码头上,看着江水,想起她在船上那决绝的、背对着故乡的背影。
他会反复地,在回忆中,咀嚼着两人之间,那段充满了猜忌、试探、合作、背叛,却又在最后时刻,闪耀出人性光辉的、复杂的过往。
他发现,自己对她的感情,早已超越了敌我,超越了立场。
那是一种,只有在生死边缘,才能催生出的、独一无二的、深刻的羁绊。
一天下午。
克莱默医生,像一个普通的老主顾,来到了“瑞宝斋”。
他带来了一件德国的麦森瓷器,请“肖文”老板帮忙鉴定。
两人在店铺的内室里,一边喝着咖啡,一边聊着天。
他们的谈话,表面上,是在讨论瓷器的工艺和欧洲的艺术品市场。
但实际上,却是在交换着各自最新的、关于敌人的情报。
就在谈话即将结束时,克莱默医生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用一种闲聊的、八卦的口吻,说道:
“哦,对了,萧。”
“最近的上海滩,又来了一位很有趣的人物。”
“一位香港《远东时报》的女记者,名叫穆婉秋。”
“听说这位穆小姐,年纪轻轻,却背景深厚,出手也极为阔绰。”
“她一来上海,就迅速地在上流社交圈里站稳了脚跟,尤其对那些日本人举办的各种‘中日友好’文化活动,表现出了极大的兴趣。”
克莱默只是将这,当成一个普通的社交信息,告诉沈啸。
提醒他,城里又来了一个新的、需要注意的玩家。
他一边说着,一边将一张随手带来的英文报纸,放在了桌子上。
报纸的社交版面上,正好刊登着一篇关于某场慈善晚宴的报道。
报道的配图,是几位上海名流的合影。
沈啸的目光,随意地,落在了那张报纸上。
然后,他的瞳孔,猛地,收缩成了针尖大小。
他的呼吸,也在那一瞬间,停止了。
在那张小小的、印刷得有些模糊的黑白照片上。
在一个灯红酒绿、纸醉金迷的背景中。
一个穿着西式套裙,气质高雅而又疏离的女人,正端着一杯香槟,站在人群的边缘。
尽管她的发型变了,气质变了,脸上那副属于“顾盼”的风情万种,也已经褪去,被一种知性的、冷漠的、属于职业女性的光环所取代。
但是,那双眼睛……
那双,在无数个生死瞬间,与他对视过的。
那双,在最后诀别时,充满了泪水和痛苦的。
那双,清澈而又坚毅的、如同寒星般的眼睛!
他,永远,都不会认错!
沈啸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地攥住了。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从喉咙里,发出了一声极轻的、梦呓般的喃喃自语。
“她……回来了。”
几天后。
霞飞路17号。
克莱默医生的诊所里。
一名护士,将一小瓶包装精美的、贴着德文标签的药,交到了克莱默的手中。
“医生,这是您特地从德国订购的、给您那位‘香港朋友’准备的顶级消炎药,已经到了。”
克莱默点了点头,接过了药瓶。
他将药瓶,小心翼翼地,放入了一个准备寄出的、不起眼的邮包里。
在封上邮包之前,他犹豫了一下,从自己办公桌上那盆兰花的花瓣中,取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片,被他精心风干的、洁白无瑕的、带着露水的蔷薇花瓣。
他将这片花瓣,轻轻地,放在了药瓶的旁边。
然后,才将邮包,彻底封好。
两条在黑暗中,独自前行的平行线。
在这一刻,因为一个共同的、心照不宣的“中间人”。
即将迎来,那宿命般的、交汇的瞬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