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波,暂时平息了。
但许清如的心中,却升起了一股更强烈的紧迫感。
她知道,“王麻子”事件,虽然暂时为她营造了一个“后台强硬,不好惹”的保护色,但也同时,将她和她的“方舟”小组,彻底地推向了上海滩各方势力的聚光灯下。
他们必须,尽快地,与本地的中共地下党组织,取得联系。
否则,他们就是一座真正的孤岛,一旦遇到真正的风暴,随时都有可能倾覆。
当天晚上,夜深人静。
“钟摆”坐在那台被他巧妙伪装起来的电台前,戴上了耳机。
他开始按照预备方案,尝试用备用的、紧急联络频率,呼叫上海本地的地下党组织。
“……呼叫‘木匠’,呼叫‘木匠’,我是‘方舟’,听到请回答,听到请回答……”
他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呼号。
然而,耳机的另一头,却始终是一片死寂的、令人绝望的电流声。
没有回答。
没有回音。
经过了半个小时的尝试后,钟摆摘下了耳机,对着许清如,缓缓地摇了摇头。
“船长,没有任何回应。对方的频率,一片死寂。”
许清如的脸色,变得无比凝重。
她预料到了情况的艰难,但没想到,会艰难到这种地步。
藤原和石田光子的那场“枯叶”清洗,显然比他们想象的,还要彻底,还要残酷。
上海地下党组织,很可能已经遭到了毁灭性的打击。
所有原有的联络站点和电台,很可能已经全部作废。
他们,与组织,彻底失联了。
怎么办?
难道,就此放弃,龟缩在这座孤岛上,等待后方的新指令吗?
不。
许清如的字典里,没有“等待”。
她知道,必须主动出击。
既然常规的、现代化的联络方式已经失效。
那么,就必须启用一种更原始,更隐蔽,也更考验智慧和默契的、全新的“唤醒”方式。
她决定,利用自己现在唯一的、也是最强大的武器——《远东时报》特派记者,“穆婉秋”的身份。
第二天上午。
许清如把自己关在了办公室里,铺开了稿纸。
她要写一篇专栏文章。
一篇,表面上看起来,无懈可击的、符合她身份的散文。
但实际上,却是一封隐藏着最高级别密码的、写给所有潜伏在上海的、幸存的同志们的“寻人启事”。
这,是一场豪赌。
赌的是,在这座已经沦陷的城市里,还有同志,能看懂她发出的信号。
她凝神,静气,落笔。
文章的题目,她反复斟酌,最终定为:
《金陵秋,忆海棠》。
一个充满了怀旧气息和文艺色彩的标题。
文章的内容,是以一个从未去过南京的、在南洋长大的华侨女子的口吻,抒发对中华故都的向往,和对那些只在诗词歌赋中读到过的、古典意象的哀思。
她的文笔极好,情真意切,字里行间,都流淌着一种淡淡的、挥之不去的乡愁。
任何一个审查官,在读到这篇文章时,都只会觉得,这是一篇充满了小资情调的、无病呻吟的怀旧小品文。
然而,真正的杀机,却隐藏在那些最不起眼的文字排列之中。
她在这篇看似随意的散文中,设计了一套极其复杂,却又逻辑严密的“嵌入式”密码。
文章的第二段、第四段和第六段。
这三个段落的、句首的第一个字,连起来,是三个字:“燕”、“已”、“归”。
——“燕语呢喃,仿佛还在诉说着乌衣巷口的旧事……”
——“已然不见了桨声灯影里的秦淮风月……”
——“归根结底,那不过是一场属于前朝的、泛黄的旧梦……”
而在文章的第五段,那段专门描写南京特色小吃“海棠糕”的段落里。
她用来描述味道的三个形容词,也暗藏玄机。
——“……据说,那是一种霞光般艳丽的色泽,入口飞快地融化,留下三分甜,七分香……”
“霞”、“飞”、“三”。
最后,在文章的结尾处。
她引用了一句看似不经意的、关于电影的感慨。
——“……所有关于金陵的想象,都如同大光明电影院里,那些见报即忘的黑白光影……”
将这些,从文章的不同位置,提取出来的、孤立的密码字,按照预先设定的顺序,重新组合起来。
就构成了一句,完整的情报。
“燕已归,霞飞三,大光明,见报。”
翻译成白话就是:
“‘海燕’已经回到上海。三天后,在霞飞路的大光明电影院门口接头。以见到这份报纸为凭证,确认彼此身份。”
文章写完。
许清如亲自将它,送到了《远东时报》在上海的办事处,要求尽快刊发在下一期的“沪上风情”专栏。
现在,她能做的,只有等待。
等待,那条她放出去的、看不见的鱼线,是否能钓起一条,她想要的鱼。
几天后,这份刊登着《金陵秋,忆海棠》的报纸,像无数张普通的报纸一样,被分发到了上海的各个角落。
在一个阴暗潮湿的、位于棚户区的大学职工宿舍里。
一个穿着一身满是污渍的清洁工制服,正在清扫垃圾的老人,捡起了地上这张被丢弃的报纸。
他本想用它来引火。
但在点燃之前,他的目光,无意中,扫过了那个文艺专栏。
他的动作,突然停住了。
他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的光芒。
他,就是上海地下党在“枯叶”清洗之后,硕果仅存的几名高级联络员之一,“木匠”。
他看懂了。
他看懂了那隐藏在风花雪月之下的、用血和火写成的暗语。
他立刻,将这张报纸,小心翼翼地,藏进了怀里。
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他那卑微的、清扫垃圾的工作。
与此同时。
在戒备森严的、特务总机关的总部大楼里。
石田光子的那间“情报数据分析室”,也在高速地运转着。
她的助手们,正在按照她的要求,对近期上海所有公开出版的报刊杂志的全部文章,进行着无差别的、“关键词异常关联度”分析。
这是一种全新的、堪称恐怖的情报审查方式。
突然,一台负责处理“文化专栏”的卡片机,发出了一阵轻微的“滴滴”报警声。
一名分析员立刻上前查看。
他发现,报警的,正是那篇由“穆婉秋”撰写的《金陵秋,忆海棠》。
程序的分析报告显示:
在这篇文章中,“金陵”、“海棠”、“燕”等与“南京”强相关的关键词,出现的频率,与作者本人“香港出生,南洋长大,从未到过南京”的背景设定,存在着高达87%的“逻辑关联度过低”的异常。
简单来说,就是,一个从未吃过猪肉的人,却把猪跑的样子,描述得太过详细,太过深情了。
这,不合逻辑。
石田光子,立刻被这条异常信息,吸引了过来。
她拿着这篇文章,反复地,读了十几遍。
她无法破译其中隐藏的、真正的密码。
但她那狐狸般敏锐的、基于数据的直觉,让她强烈地感觉到,这篇文章,绝对有问题!
它不是一篇简单的散文。
它是一封信。
一封,写给特定的人看的、加密的信件!
她立刻,下达了新的命令。
“立刻给我调取,大光明电影院,未来三天内的全部排片表,和所有的售票记录!”
“另外,从现在开始,对霞飞路,尤其是大光明电影院周边区域,增派双倍的便衣人手,进行流动巡逻!”
“我要看看,到底是哪条鱼,会对这篇‘海棠花’的散文,这么感兴趣。”
一张看不见的、由数据和逻辑编织而成的大网,已经悄然张开。
正静静地,等待着,那条前来接头的鱼,自投罗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