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清如和她的小组,在法租界霞飞路附近,租下了一套带有独立花园的二层公寓。
这里的位置,经过了精心的挑选。
它既能享受到法租界相对宽松的政治庇护,又地处几方势力的交界地带,鱼龙混杂,便于观察和隐藏。
公寓的一楼,被布置成了《远东时报》驻沪记者站的办公室模样,摆放着打字机、照相机和成堆的报纸文件,像模像样。
而二楼,则被改造成了他们真正的作战指挥中心和安全屋。
一安顿下来,小组的三个人,就立刻展现出了极高的专业效率,开始有条不紊地,构建他们的“方舟”。
钟摆,这位沉默寡言的技术天才,将一个伪装成行李箱的大功率电台,拆解成一个个细小的零件。
然后,他巧妙地,将这些零件,分别隐藏在了房间的吊灯、地板夹层和收音机的外壳里。
他重新布设了天线,将其伪装成晾晒衣服的铁丝。
在不到半天的时间里,一座功能强大,却又几乎看不出任何痕迹的秘密电台,就搭建完成了。
而铁匠,这位来自白山黑水的行动专家,则负责据点的物理防御。
他没有去安装什么复杂的警报器。
而是用一些最原始,也最有效的方法。
他在花园的土壤里,埋下了几个经过改造的、踩上去会发出特定声响的捕兽夹。
他在所有的门窗上,都用近乎透明的鱼线,设置了预警机关。
他甚至还花了半天时间,在公寓的地下室里,秘密地,挖掘出了一条通往隔壁废弃仓库的紧急逃生通道。
他们的这座“记者站”,在短短一天之内,就变成了一个装备精良、攻守兼备的战斗堡垒。
然而,麻烦,总是在你最意想不到的时候,找上门来。
据点刚刚建立的第三天。
一伙不速之客,就大摇大摆地,闯了进来。
为首的,是一个脸上长满了麻子,嘴里叼着一根牙签,走路一摇三晃的男人。
他就是法租界这一带有名的青帮小头目,“王麻子”。
他身后,跟着七八个同样流里流气的地痞无赖。
他们是这片区域的“地头蛇”。
任何新搬来的商户或者住户,都会遇到他们。
这是老上海滩的规矩,叫“拜码头”。
说白了,就是来索要高额的“保护费”。
如果你不给,那么接下来,你的窗户会莫名其妙地被砸,你的店铺会莫名其妙地失火,你的家人走在路上,也会莫名其妙地,被人套上麻袋,打一顿。
这是新来者,都会遇到的第一个下马威。
如果处理不好,不仅会暴露自己有“特殊背景”,更会引来巡捕房等各方势力的、不必要的关注。
铁匠和钟摆,都有些紧张。
铁匠的手,甚至已经下意识地,摸向了腰间藏着的枪。
他很想用最直接的方式,把这些碍眼的苍蝇,都打发掉。
但,许清如,却对他使了个眼色,制止了他的冲动。
她以“穆婉秋”的身份,不卑不亢地,从办公室里走了出来。
她的脸上,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被骚扰后的不悦,但并没有表现出任何的恐惧。
她看着眼前这个流氓头子,语气平静地问道:
“各位先生,请问有什么事吗?”
“我们这里是新闻机构,如果你想爆料什么新闻,请先预约。”
王麻子“嘿嘿”一笑,将嘴里的牙签吐在地上,用脚碾了碾。
“穆小姐,是吧?香港来的?”
他的眼神,肆无忌惮地,在许清如那身考究的套裙上,来回打量。
“我们不爆料新闻。我们呢,是来给穆小姐送‘平安’的。”
他伸出三根手指。
“这片地界,龙蛇混杂,不太平。我们兄弟们,可以保你平安。每个月,这个数。”
他指的是三根金条。
一个狮子大开口的、赤裸裸的勒索。
许清如的脸上,闪过一丝“怒意”,但她很快就压了下去。
她没有掏钱,也没有报警。
她缓缓地,从自己上衣的口袋里,拿出了一样东西。
不是支票,也不是钞票。
而是一张小小的、黑色的、烫金的名片。
正是那天在码头上,石田光子递给她的那张。
同时,她又从办公桌上,拿起了一份伪造的、用英文打印的日程表。
她将这两样东西,一起放在了王麻子的面前。
她微笑着,笑容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居高临下的嘲讽。
“王先生,我们做新闻的,朋友比较多。”
她的手指,轻轻地点了点那张名片。
“这位,石田光子小姐,您应该认识吧?她是特务总机关的人。”
“她亲口对我说,我在上海,如果遇到了任何解决不了的‘麻烦’,都可以,直接去找她。”
她的目光,变得有些玩味。
“我不知道,您刚才说的这点‘保护费’,在石田小姐的眼里,算不算是‘麻烦’呢?”
她又指了指那份日程表。
“哦,对了,这是我明天的采访日程。”
“上午十点,我要去拜访日本新闻署的田中部长。”
“下午三点,是和藤原总机关长的私人茶会。”
“王先生,你说,我要不要在喝茶的时候,顺便向藤原阁下,请教一下,关于法租界‘治安管理’的问题呢?”
王麻子的脸色,瞬间就变了。
从一开始的嚣张,变成了震惊,然后是忌惮,最后,是一丝难以掩饰的恐惧。
他虽然是法租界的地头蛇,天不怕地不怕。
但他最怕的,就是日本人。
尤其是,特务总机关的那些杀人不眨眼的活阎王。
他怎么也想不到,眼前这个看起来手无缚鸡之力的、从香港来的女记者,竟然有这么深厚的、通天的日本背景。
她的后台,竟然硬到了藤原敬一和石田光子那个层面!
这哪里是条过江龙?这分明是一尊他根本惹不起的活菩萨!
“误会……误会……这都是误会!”
王麻子的脸上,立刻堆满了谄媚的笑容,甚至还自己打了自己一个嘴巴。
“穆小姐,您看我这有眼不识泰山!我哪敢收您的保护费啊!”
“以后,您在这片地界,有任何事,只要招呼一声,我们兄弟们,随叫随到,绝无二话!”
他说完,便点头哈腰地,带着他那群同样目瞪口呆的小弟,悻悻地准备离开。
就在王麻子走到门口,即将转身的瞬间。
许清如叫住了他。
“王先生,请等一下。”
她从桌上,拿起了一张空白的便签纸,看似随意地,在上面写下了一个地址。
然后,她将这张纸条,递给了王麻子。
“王先生,大家都是在上海滩讨生活的,都不容易。我也不是那种得理不饶人的人。”
“我听说,城西那边,最近也新开了一家贸易公司,老板也是外地来的,生意做得很大,很阔气。我想,他们那里,可能比我这里,更需要王先生你们的‘保护’。”
在王麻子接过纸条,转身离开的时候。
许清如手中的那张日程表,看似无意地,从手中滑落。
恰好,掉在了王麻子的脚边。
王麻子下意识地弯腰去捡,看到了日程表上,除了藤原和田中的名字外,还有一个名字,是用红笔圈出来的——军统上海站副站长,马志成。
这,当然也是许清如,故意让他看到的。
王麻子,带着他的人,屁滚尿流地离开了。
许清如,成功地,用一张名片,一场空城计,兵不血刃地,化解了这次危机。
并且,祸水东引,将王麻子这条疯狗,引向了军统的方向。
她要利用这条地头蛇,去试探和搅乱军统在上海的浑水。
然而,她不知道的是。
王麻子在回去的路上,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一个香港来的、英国报社的记者,怎么会和日本人,尤其是特务总机关的高层,关系好到这种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