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零年,秋。
一艘悬挂着英国米字旗的、老旧的“格兰”号邮轮,拉响了悠长而嘶哑的汽笛,缓缓地,驶入了上海外滩的水域。
江风,带着一股潮湿的、咸腥的味道,扑面而来。
甲板上,一个穿着时髦的米色西式套裙,戴着一顶宽边纱帽的年轻女子,正凭栏远眺。
她的身姿,优雅而挺拔。
面纱下,是一张精致而又带着几分高傲的脸。
她,就是许清如。
也是香港《远东时报》的新任驻沪特派记者,“穆婉秋”。
在她身边,站着两个拎着相机和行李箱的男人。
一个是身材魁梧、皮肤黝黑,看起来有些憨厚的“摄影师”,铁匠。
另一个,是戴着眼镜,气质文弱,看起来有些拘谨的“助理”,钟摆。
他们三个人,组成了一个看起来再正常不过的、前来远东大都市闯荡的香港新闻采访小组。
许清如的目光,扫过江岸边那些熟悉的、万国建筑群的轮廓。
时隔一年,重回故地。
这座城市,表面上,似乎并没有太大的变化。
依旧是那样的繁华,那样的光怪陆离。
但她,却能敏锐地感觉到,在这层华丽的外衣之下,空气中那股压抑的、令人窒息的肃杀之气,比她离开时,浓烈了十倍不止。
邮轮,缓缓地,靠上了码头。
码头上,气氛森严。
荷枪实弹的日本宪兵,和穿着黑色制服的伪警察,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像一群没有感情的木桩,插在人群之中。
他们的眼神,像鹰一样,警惕地扫视着每一个走下舷梯的旅客。
一场看不见的、却又无处不在的考验,从他们踏上这片土地的第一秒,就已经开始了。
旅客们排着长队,依次通过关卡。
许清如发现,这里的检查流程,比她预想的,还要严格得多。
一共,要经过三道关卡。
第一道关卡,是身份核查。
两名戴着白手套的伪警察,面无表情地,接过旅客的证件。
他们会仔细地,用放大镜,比对证件上的每一个细节,盘问旅客的来历、目的,以及在上海的住址和联系人。
任何一点点的迟疑和破绽,都会引来更严厉的盘查。
第二道关卡,则更加诡异。
在身份核查台的旁边,竖着一个巨大的公告栏。
公告栏上,只贴着一张画像。
一张画得栩栩如生的、彩色的人物肖像画。
画上的女人,穿着一身月白色的旗袍,回眸浅笑,美得惊心动魄。
正是藤原亲自监督画师完成的、“顾盼”的画像。
每一个通过第一道关卡的旅客,都必须在这张画像前,短暂停留五秒钟。
而在这五秒钟里,周围那些伪装成码头工人和小贩的便衣特务,就会用他们那毒蛇般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旅客的脸,进行最直接的、最原始的人脸比对。
第三道关卡,则是最新,也是最致命的一道。
指纹登记。
一个穿着白大褂的日本技术人员,坐在一台从德国进口的、精密的指纹采集仪后面。
所有入境的人员,无论国籍,无论身份,都必须在这里,按下自己的双手十指指纹。
这些指纹,会立刻被存档,并与日方掌握的、一份庞大的“抗日分子”和“前科罪犯”的黑名单数据库,进行实时比对。
这是石田光子,为这座城市,穿上的另一件“新衣”。
一件由数据和生物信息编织而成的、天衣无缝的、数字化的天罗地网。
这三重考验,如同三道巨大的、冰冷的铁闸,横亘在所有人的面前。
排在许清如他们前面的一个商人,就因为证件上的一点小瑕疵,被两个宪兵粗暴地拖走,消失在了旁边一间黑漆漆的小屋里。
队伍里的气氛,变得更加压抑和紧张。
铁匠和钟摆的额头上,都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他们虽然经受过严格的训练,但面对这种将现代科技和高压统治结合到了极致的、令人窒息的审查,还是感到了巨大的压力。
终于,轮到了他们。
铁匠和钟摆先上。
他们递上了由组织精心伪造的、天衣无缝的证件。
伪警察盘问了几个问题,他们都按照预先背熟的说辞,对答如流。
有惊无险,通过了第一关。
在画像前,他们也按照许清如的吩咐,没有表现出任何的紧张,只是像普通人一样,好奇地看了一眼,便迅速移开了目光。
最后,是许清如。
她表现得,比所有人都更加从容,更加不迫。
她将自己的护照和记者证,递给了伪警察。
脸上,甚至还带着一丝属于“大报记者”的、居高临下的倨傲。
在核对身份时,她甚至主动开口,用流利的英语,抱怨着码头的拥挤和效率的低下。
她的这种姿态,反而让那名伪警察,不敢有丝毫的怠慢,迅速地盖章放行。
然后,她走到了那张巨大的、几乎和她真人等高的画像前。
她没有像其他人一样,匆匆走过。
她反而,停下了脚步。
她摘下墨镜,抬起头,像一个真正的、专业的记者一样,饶有兴致地、仔细地,打量着画上的那个“顾盼”。
她的新妆容,是经过精心设计的。
通过改变眉形,加深眼影,和利用微小的光影差异来修饰脸部的轮廓,让她的脸,与画像上的“顾盼”,有着七分的相似,却又在气质上,截然不同。
“顾盼”,是江南水乡式的、风情万种的古典美人。
而“穆婉秋”,则是受过西方教育的、独立干练的现代女性。
她甚至还转过头,对自己身后的“摄影师”铁匠,用不大不小的、刚好能让周围便衣听到的声音,用粤语说道:
“阿强,你看,这位应该就是传闻里,那个把整个上海滩搅得天翻地覆的红颜祸水了。嗯……确实是个不错的题材,回去可以写一篇深度报道,题目就叫《魔都妖花堕落史》。”
她的这番话,和她那充满了“新闻从业者”好奇心和职业病的眼神,成功地打消了周围所有便衣的最后一丝疑虑。
他们只会觉得,这是一个胆大包天的、唯恐天下不乱的香港女记者。
而绝不会想到,她,就是画中人。
最后一关,按指纹。
这是最危险的一关。
许清如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
她在走下舷梯前,就已经用一种在苏联受训时学到的特殊技巧,在自己的十指指尖上,涂抹了一层极薄的、几乎完全透明的、用鱼胶和酒精混合而成的胶质。
这种胶质,干了以后,既能保留指纹的基本纹路,让指纹看起来“合格”。
又能在按压时,形成一层微米级的隔离膜,让采集到的指纹图像,变得模糊而又失真,无法与数据库里,“许清如”那个清晰的、原始的指纹档案,进行精准的匹配。
她将手指,轻轻地,按在了那冰冷的玻璃采集板上。
旁边的技术人员,看了一眼屏幕上生成的图像,皱了皱眉,似乎觉得有些模糊。
但看着眼前这位衣着光鲜、气场强大的英国报社的记者,他也不敢多事,最终还是挥了挥手,选择了放行。
有惊无险,闯关成功。
就在许清如松了一口气,准备去领取行李的时候。
一个穿着深蓝色西服,戴着金边眼镜的日本女人,带着两名助手,微笑着,拦住了她的去路。
她看起来,不过三十出头,气质干练而又知性,像个大学里的年轻教授。
她,正是石田光子。
石田光子,并没有像那些伪警察和便衣一样,用审视的目光打量她。
她的眼神,很温和,甚至带着一丝欢迎的善意。
她主动地,向许清如伸出了手,并递上了一张自己的名片。
她用一口几乎听不出任何口音的、标准流利的牛津腔英语,微笑着说道:
“Welcome to Shanghai, Miss 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