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藤原敬一踌躇满志，以为自己已经彻底掌控了上海这座巨大的、黑暗的棋盘时。
东京大本营，给了他一个不大不小的“惊喜”。
或者说，一个警告。
一纸调令，从陆军省发出。
大本营决定，派来一位新的副手，以“协助”他，更好地开展“特务总机关”的工作。
藤原对这种安插亲信、分化权力的政治手腕，心知肚明。
他表面上，热情地表示欢迎。
内心，却充满了警惕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
在他看来，以上海滩这种龙蛇混杂的复杂局面，任何一个从东京空降来的、没有实战经验的“学院派”，都只会被他玩弄于股掌之间，最终沦为一个盖章签字的摆设。
然而，当他看到新任副手的档案时，他那份轻蔑，第一次，被一丝真正的凝重所取代。
来人，名叫石田光子。
是一位年仅三十岁出头的女性。
这个年纪，这个性别，在等级森严、男尊女卑的日本军政体系里，能坐到这个位置，本身就是一个奇迹。
而她的履历，更是堪称传奇。
东京帝国大学社会学首席毕业。
德国海德堡大学统计学博士。
她不是传统意义上，那种在枪林弹雨中成长起来的特工。
她甚至，可能从未开过一枪。
她是一位，纯粹的、冷静到近乎冷酷的、新时代的情报分析专家。
她最擅长的武器，不是手枪和毒药，而是数据，图表，和逻辑模型。
第一次见到石田光子，是在藤原的办公室里。
她穿着一身剪裁干练的女士西服，戴着一副精致的金边眼镜，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面对藤原这个权倾上海的“特务皇帝”，她没有表现出丝毫的谄媚或畏惧。
只是平静地，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石田光子，前来报到。请总机关长阁下，多多指教。”
对于这个从天而降的、看起来像个女学究一样的“精英”，藤原表面上，热情地表示了欢迎。
但在随后召开的、特务总机关的第一次全体干部会议上，他手下那些从76号和特高课提拔起来的、习惯了用刑讯和暴力解决问题的老牌特务们，都对这个女人，充满了毫不掩饰的不屑和敌意。
在他们看来，战争，是男人的事情。
情报，更是肮脏而血腥的工作。
一个女人，一个只会摆弄数字和图表的女人，来这里，又能做什么呢？
石田光子，对周围那些充满敌意的目光，视若无睹。
她没有在意这些人的态度。
她在会议上，提出的第一项，也是唯一一项工作要求，就是：
将“枯叶”清洗行动中，缴获的所有文件、电报、审讯口供，以及从军统据点里搜出的、哪怕是一张废纸屑，全部，都送到她新成立的“情报数据分析室”。
她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将这些看似杂乱无章的、海量的信息，全部输入她从德国带来的、当时最先进的卡片式数据库。
在接下来的三天三夜里。
石田光子和她带来的几个同样年轻的、戴着眼镜的分析员，就将自己锁在了那个房间里。
房间里，烟雾缭绕，咖啡的气味浓得化不开。
他们不眠不休，像一群疯狂的工蚁，对那些海量的数据，进行着分类、比对、和交叉分析。
三天后，一份厚厚的、充满了各种图表和数据模型的分析报告，摆在了藤原敬一的办公桌上。
这份报告，让包括藤原在内的、所有看过它的人，都感到了一丝发自内心的震惊，和一丝被看穿一切的寒意。
在这份报告中，石田光子，通过对军统那几个被破获的秘密电台的“发报时间”、“加密词频”，以及“信号强度”等看似毫无关联的数据，进行交叉比对和数学建模后。
她精准地，推断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大吃一惊的结论：
第一，军统在上海，还有一个他们至今尚未发现的、保密级别更高、功率也更大的“中心电台”存在。
第二，她甚至通过数据模型，利用“三角定位法”的原理，大致划定了，这个中心电台最有可能存在的三个街区范围。
这，是藤原用尽了所有刑讯手段，都没能从那些被捕的军统特工口中，得到的情报！
而报告的第二部分，则更加惊人。
石田光子，将那个神秘的“顾盼”，在上海出现后，所有公开的社交活动，以及与她有过接触的所有人物，都输入了数据库，建立起了一个复杂的人物关系网络图。
然后，她通过对这张网络图的分析，敏锐地指出了一个，被包括藤原自己在内的、所有人都忽略了的、巨大的疑点。
——霞飞路17号，那家德国人的心理诊所！
在数据模型中，这家看似与世无争的诊所，就像一个巨大的磁铁，是整个复杂混乱的人物关系网中，唯一一个，能同时连接起“亲日派”、“军统嫌疑人”，以及“顾盼”本人等多个互不相关的群体的、“异常数据节点”！
藤原敬一看着这份报告，久久没有说话。
他第一次，发自内心地，重新审视起这个年轻的、不起眼的女人。
他意识到，大本营派来的，不是一个来分权的官僚，也不是一个来镀金的“花瓶”。
而是一只，真正的、嗅觉比猎犬更灵敏，思维比狐狸更狡猾的、顶级的猎手。
她，是来做他的“大脑”的。
他虽然不喜欢这种，自己的想法，被别人用数据和图表，赤裸裸地剖析出来、甚至比自己看得更清楚的感觉。
但他也必须承认，石田光子的这套方法的科学性和高效性，是他那种依赖直觉和经验的传统谍报手段，所无法比拟的。
他立刻，批准了石田光子的所有建议。
他下达了新的命令：
立刻对石田光子划定的那三个街区范围，进行一次最彻底的、以“户籍排查”为名的地毯式搜查。
同时，将对克莱默医生的监控等级，提升到最高。
他要看看，这个德国人的诊所里，究竟还隐藏着多少秘密。
藤原敬一看着窗外，石田光子正冷静而又自信地，向她的下属们，布置着新的任务。
他那阴沉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一丝真正的、残忍的笑容。
他心中想道：
一只最凶猛的、无所畏惧的猎犬（他自己），配上一只最聪明的、能洞察一切的狐狸（石田光子）。
这样的组合，在这座已经沦陷的、黑暗的上海滩。
还有谁，能从他们的手心里，逃脱？
上海的谍报战争，因为石田光子的到来，游戏规则，被彻底地改变了。
这也预示着。
即将重返上海的许清如和她的“方舟”小组，将要面对的，是一个比之前强大了数倍，也更加理智、更加冷静、更加可怕的、全新的对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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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本章中石田光子的数据分析属于 索引卡片系统（18世纪以来就在图书馆学和商业中被广泛使用）+大规模手动信息处理。
1. 索引卡片系统自18世纪以来就在图书馆学和商业中被广泛使用。
2. 大规模手动信息处理是二战期间各国情报机构（如英国的布莱切利园、美国的OSS）破解密码和分析情报的主要方式。
3. 社会网络分析的早期思想也已萌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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