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头失败的阴影,像一片挥之不去的乌云,笼罩在“方舟”小组的上空。
  许清如立刻下达了最高级别的静默指令。
  她暂停了所有的对外联络和情报搜集活动。
  她知道,石田光子那张看不见的、由数据和逻辑编织而成的大网,已经悄然张开。
  而他们,就是这张网中心,最显眼的目标。
  任何一点点的异动,都可能引来致命的打击。
  记者站里,气氛变得异常压抑。
  铁匠,这位一向乐观豪爽的东北汉子,也变得沉默寡言。
  他一遍又一遍地,擦拭着自己的武器,仿佛只有这些冰冷的钢铁,才能给他带来一丝安全感。
  钟摆,则将自己关在房间里,对着一堆复杂的电路图,试图设计出更隐蔽的通讯方式。
  失败的阴影,和与组织失联的孤独感,像两座大山,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一天晚上,在一次例行的内部会议上,铁匠,终于忍不住,爆发了。
  “船长!”他的声音,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焦躁,
  “我们现在,就像被困在笼子里的老虎,什么都做不了!”
  “每天除了在这里干等着,还有什么意义?”
  他看了一眼窗外那片充满了未知的黑暗。
  “依我看,这次的任务,难度太大了。对手,也比我们想象的,要强大得多。”
  “我们是不是……应该向组织请示,暂时放弃,请求批准我们撤离?”
  “撤离?”
  许清如的声音,很轻,却像一块冰,瞬间让铁匠那颗烦躁的心,冷静了下来。
  她看着自己的两位同志,缓缓地摇了摇头。
  “铁匠,钟摆,你们记住。”
  她的目光,扫过他们两人的脸,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在我们的字典里,没有‘撤离’这两个字。只有‘前进’,或者‘牺牲’。”
  “越是困难,就越说明,我们走在了正确的道路上。”
  “越是危险,就越证明,我们距离那个最黑暗的核心,越来越近了。”
  “现在,我们需要的,不是怀疑,而是耐心。”
  “像一个最好的猎人一样,在黑暗中,耐心地等待。”
  尽管她的话,暂时稳住了团队的情绪。
  但许清如自己的心里,却比任何人都更加焦虑。
  她一筹莫展。
  所有的线索,似乎都断了。
  她感觉自己就像一个被蒙住了眼睛的棋手,面对着一个能看清全局的、可怕的对手。
  她不知道,下一步棋,该落在何方。
  就在他们陷入了这种前所未有的、山穷水尽的困境之时。
  一天深夜,当所有人都已经入睡。
  一阵极其轻微的、几乎无法被察觉的、纸片摩擦门缝的声音,在寂静的客厅里响起。
  许清如,几乎是在声音响起的瞬间,就从梦中惊醒。
  她没有开灯,像一只警觉的猫,悄无声息地,来到了客厅的门口。
  她透过门缝,向外看去。
  走廊里,空无一人。
  只有一片死寂。
  但是,在公寓那厚重的橡木门门缝底下,却多了一个小小的、扁平的牛皮纸包裹。
  许清如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是陷阱吗?
  是敌人用某种他们不知道的方式,找到了这里,投放的炸弹,或者毒气吗?
  她屏住呼吸,等了足足有十分钟,确认外面没有任何动静后。
  她才用一根细长的铁丝,小心翼翼地,将那个包裹,从门缝下,勾了进来。
  她将包裹,拿到了绝对安全的卫生间里。
  在微弱的手电筒光下,她用匕首,极其缓慢地,划开了包裹的封口。
  里面,没有信件,没有子弹,也没有任何威胁性的东西。
  只有一样东西。
  一小瓶,用德文标签密封的、棕色的玻璃药瓶。
  瓶身上,印着一个著名的德国拜耳药厂的十字标志。
  瓶子里的药,是当时全世界最稀缺、最顶级的、被称为“神药”的抗生素——盘尼西林。
  而在药瓶的瓶身上,用一根细细的丝线,系着一样东西。
  一样,让许清如在看到它的瞬间,呼吸都为之停止的东西。
  那是一片,被精心风干的、洁白无瑕的、还带着清晨露水般晶莹质感的、白色的蔷薇花瓣。
  白色的蔷-薇!
  这个信号!
  这个,在虹口别馆里,她用生命发出的、只有一个人能看懂的、超越了生死的信号!
  沈啸!
  他还活着!
  他不仅活着,而且,他就在上海!
  他不仅在上海,他还知道自己的新住址,知道自己的新身份!
  巨大的、如同海啸般的震惊,瞬间席卷了许清如的全身。
  她感觉自己的心脏,几乎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在那一瞬间,她甚至感到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想要流泪的冲动。
  那是一种,在无尽的黑暗和孤独中,突然看到了另一支同伴点燃的、微弱火光的、巨大的欣喜。
  但,这股欣喜,很快,就被一种更深的、更冰冷的困惑和警惕所取代。
  这,真的是沈啸送来的吗?
  还是……一个更可怕的敌人,一个已经洞悉了他们所有秘密的、未知的敌人,设下的、一个更精巧、更致命的陷阱?
  如果,真的是沈啸。
  那他现在,又是什么身份?
  他为什么没有回军统?
  他又是如何,得知自己在这里的?
  他是敌,是友?
  无数个问题,像一团乱麻,在许清如的脑海中,疯狂地纠缠。
  她拿着那瓶药,和那片蔷薇花瓣,在卫生间里,站了一夜。
  她进行了一场,她这一生中,最艰难,也最重要的一次思想斗争。
  最终,在天亮的时候,她做出了决定。
  她决定,冒一次险。
  冒一次,可能会将整个“方舟”小组,都彻底葬送的、巨大的风险。
  她必须,确认对方的身份和意图。
  她不能再用密码。
  因为,她不知道,自己的密码,是否已经被敌人破译。
  她也不能用电台,那更容易被追踪。
  她选择了一种,更原始,更直接,也更具唯一指向性的方式。
  一种,只有她和沈啸两个人,才能完全理解其背后全部含义的方式。
  她找到了铁匠。
  给了他一笔钱,让他去全上海最有名的几家大报社,比如《申报》、《新闻报》,同时刊登一则特殊的“寻物启事”。
  启事的内容,是她亲手写的,每一个字,都经过了反复的推敲。
  “寻物启事:
  本人穆婉秋,不慎于日前,遗失一枚家传男士袖扣。
  该袖扣为银质,上刻篆书‘文’字变体。此物对先人意义重大,乃其生前心爱之物。
  望拾获者,能与本人及时联系,必有重谢。”
  这个“文”字。
  一语双关。
  它既指向,她曾经的那个身份,“许文思”。
  也指向,沈啸那个无人知晓的、新的化名,“肖文”。
  这则启事,是对那个神秘的送药人,最直接的呼叫。
  也是一个,只为他一个人,准备的、致命的钩子。
  她将自己的命运,和整个团队的命运,都赌在了这个,只有一半信任的、来自黑暗的信号上。
  现在,就看,黑暗中,那个隐藏着的人,是否会回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