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古董店里的回音
  报纸,像雪片一样,散落在上海的街头巷尾。
  绝大多数人,都不会去注意报纸中缝里,那些密密麻麻的、毫不起眼的分类广告。
  但,总有一些人,会。
  “瑞宝斋”古董店里。
  沈啸(肖文),正戴着老花镜,用一块柔软的鹿皮,仔细地擦拭着一件刚收来的、宋代的龙泉窑青瓷。
  他的动作,很慢,很专注,像一个真正的、与世无争的古董商人。
  他随手拿起旁边桌上的一份《申报》,准备用来垫手。
  他的目光,无意中,扫过了中缝的广告栏。
  然后,他的手,停住了。
  他的目光,也凝固了。
  “……遗失一枚家传男士袖扣。该袖扣为银质,上刻篆书‘文’字变体……本人穆婉秋……”
  短短几行字,却像一道惊雷,在他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文”字袖扣!
  那个连接着他、顾盼(穆婉秋)、和许文思之间所有秘密的、独一无二的纽带!
  那个,让他曾经对自己的判断,产生过巨大动摇的、关键的证物!
  她,竟然用这种半公开的、近乎自杀式的方式,来寻找这枚袖扣!
  她疯了吗?
  不。
  沈啸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言的光芒。
  他立刻明白了。
  这不是一则寻物启事。
  这是一封,只写给他一个人看的、用巨大风险作为赌注的、来自黑暗中的回信!
  她收到了他的蔷薇花。
  现在,她在用这种决绝的、不留后路的方式,呼唤着黑暗中,那个唯一的、她可能信任的“幽灵”。
  与此同时。
  特务总机关,情报数据分析室。
  石田光子,也看到了这则启事。
  或者说,是她的数据分析程序,将这则启事,自动筛选出来,标记为“高关联度异常信息”,推送到了她的面前。
  她的程序,无法理解“文”字袖扣背后的双关含义。
  但是,它将“海棠花散文”的作者“穆婉秋”,和这则“寻物启事”的发起人“穆婉秋”,以及关键词“袖扣”(一个在谍战中,经常被用作传递微缩胶卷或毒药的道具),这几个看似无关的线索,进行了数据层面的串联。
  强大的直觉,和冰冷的逻辑,让石田光-子,立刻将这些线索,串联了起来。
  她虽然不知道,这枚袖扣,究竟代表着什么。
  但她敏锐地意识到,这枚“丢失的”袖扣,很可能,就是解开“穆婉秋”和那条神秘“大鱼”之间所有秘密的、关键的钥匙!
  她立刻,下达了新的命令。
  “立刻动用所有资源,给我密切关注,所有试图与‘穆婉秋’小姐联系的、声称‘捡到’了袖扣的人!”
  “无论是谁,无论用什么方式联系,我都要在第一时间,知道他是谁!”
  一场围绕着“袖扣”的暗战,悄然拉开了序幕。
  许清如,在明处,她是被所有人盯着的鱼饵。
  而石田光子,则在暗处,等待着那条她想要的、前来“归还袖扣”的鱼。
  沈啸知道,直接去接触“穆婉秋”,等于自投罗网。
  他会被石田光子的猎犬,撕成碎片。
  他必须,用一种更聪明,更隐蔽,也更绝对安全的方式,来回应她的呼叫。
  他不能自己去。
  但他知道,有一个人,可以。
  一个,能同时连接起他们三个人,却又在某种程度上,游离于棋局之外的、关键的“中间人”。
  ——海因茨·克莱默医生。
  沈啸立刻,以“肖文”的身份,再次拜访了霞飞路17号的诊所。
  他没有提及任何关于袖扣的事情。
  而是像一个真正关心朋友的、热心的商人一样,向克莱默医生,“担忧”地,说起了自己那位“香港客户”穆婉秋小姐的近况。
  “医生,我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
  他的语气,充满了关切,
  “我感觉,我的那位穆小姐,最近的精神状态,似乎很不好。”
  “她好像……变得非常焦虑,非常多疑,像一只受惊的鸟一样,对周围的一切,都充满了不安全感。”
  他叹了口气,继续说道:“我想,她可能,还需要您的专业帮助。”
  “您是这方面的权威,如果您能再次为她进行一次‘治疗’,或许能缓解她的痛苦。当然,所有的费用,都由我来承担。”
  他巧妙地,为许清如和克莱默之间,下一次的“合理”会面,铺好了所有的台阶。
  克莱默医生,立刻就明白了沈啸的真正意图。
  他点了点头,表示同意。
  于是,许清如(穆婉秋)很快就收到了来自“瑞宝斋”古董店老板“肖文”先生的“热情建议”。
  “肖文”先生在电话里说,自己的一位德国朋友,是全上海最好的心理医生,或许能对她最近的“失眠”和“焦虑”,有所帮助。
  并“热心”地,为她推荐了霞飞路17号诊所。
  许清如,立刻就明白了。
  这是对方的回应!
  是那枚“袖扣”,在黑暗中,得到了回音!
  她如约,再次来到了那家熟悉的诊所。
  这一次,她不再是为了刺探。
  而是为了,接收一份最重要的“回信”。
  克莱默医生,依旧是那副专业而又温和的样子。
  他为她进行了一次常规的“心理疏导”,并给她开了一张“安神”的中药药方,让她回去按方抓药,调理身体。
  许清如接过那张手写的药方,她的瞳孔,微微一缩。
  药方上,开的几味中药,看起来,都非常普通。
  远志,安神益智。
  当归,补血活血。
  知母,清热泻火。
  但,这三味药的中文拼音首字母,分别是“Y”、“D”、“Z”。
  在军统内部使用的一套高级密码本里,这三个字母,可以被解读为一句简短的指令。
  ——“原地待命,注意甄别。”
  对方在提醒她,她可能已经被盯上了,让她不要轻举妄动。
  而在药方的最下方。
  克莱默医生那龙飞凤舞的、德文的签名旁边。
  有一个极小的、几乎与纸张上的纤维融为一体的黑色墨点。
  这个墨点的位置,非常讲究。
  如果将整个签名,看作一个钟表的表盘。
  那么,这个墨点的位置,恰好,就对应着钟表上,“七点钟”的位置。
  这是一个地址。
  也是一个时间。
  “瑞宝斋”。
  今晚,七点。
  许清如将药方,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了自己的手袋里。
  她对着克莱默医生,露出了一个感激的微笑。
  “谢谢您,医生。我会按时吃药的。”
  一场决定两个人,甚至更多人未来命运的、最机密的会面。
  即将在那个看似最普通的、却又危机四伏的古董店里,拉开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