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七点整。
  “瑞宝斋”古董店,准时打烊了。
  伙计拉下了厚重的木质门板,将店内的灯火,与外面法租界的浮华喧嚣,彻底隔绝开来。
  店里,只剩下了一盏昏黄的、带着灯罩的座灯,亮着。
  灯光,将那些形态各异的古董瓷器和木雕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射在墙壁上,像一群沉默的、来自旧时光的看客。
  许清如(穆婉秋),独自一人,出现在了古董店的后巷。
  她今天,没有穿那身象征着记者身份的西式套裙。
  而是换上了一身素雅的、没有任何身份标识的深色中式短袄,头发也简单地束在脑后,看起来,像一个普通的、出来夜行的女学生。
  她走到后门前,伸出手,按照药方上墨点的位置所暗示的节奏。
  “嗒,嗒嗒,嗒。”
  一长,两短。
  轻轻地,敲了三下门。
  门轴,发出一声轻微的、几乎无法被察觉的声响。
  门开了。
  开门的,正是沈啸。
  他也脱下了那身属于“肖文”老板的长衫,换上了一件简单的黑色夹克,整个人,都隐没在门后的黑暗里。
  那副用来装饰的金丝眼镜,也摘掉了。
  露出的,是那双属于“孤狼”的、锐利而又深沉的眼睛。
  两人,没有一句多余的言语。
  沈啸侧过身,让许清如走了进来。
  然后,他关上了门,落了锁。
  他带着她,穿过堆满了杂物的后院,走进了店铺的内室。
  然后,他转动机关,打开了一道伪装成博古架的暗门。
  暗门后面,是一个向下的、狭窄的阶梯。
  阶梯的尽头,是瑞宝斋真正的核心——一间隐藏在地下的、绝对安全的密室。
  密室里,陈设很简单。
  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部军用电台,和一个武器架。
  武器架上,还挂着沈啸过去作为军统行动组长时,使用的那件标志性的黑色风衣。
  这里,是属于“沈啸”的世界。
  也是他,第一次,向许清如,完全敞开自己的世界。
  两人,在密室中,相对而坐。
  一盏孤灯,照亮了他们两人同样年轻,却又同样写满了沧桑的脸。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了沉默、审视和一丝久别重逢般奇异气氛的、复杂的味道。
  最终,是许清如,率先打破了沉默。
  她的声音,不再是“穆婉秋”的清脆,也不是“许文思”的沙哑。
  而是她自己本来的、清冷而又带着一丝疲惫的声音。
  “沈组长……不,现在,应该叫肖老板了。”
  她的嘴角,勾起一抹自嘲般的弧度。
  “你的命,比我想象的,要硬得多。”
  沈啸看着她,看着那张在昏黄灯光下,显得有些苍白的脸。
  他也缓缓地,开口说道:
  “彼此彼此,穆记者。”
  他的声音里,也带着一丝复杂难言的感慨。
  “你的胆子,也比我想象的,要大得多。”
  这场谈话,就以这样一种充满了张力的方式,开始了。
  它不是审问,也不是谈判。
  更像是一场,两个幸存者之间,互相交换彼此“死亡经历”的、特殊的追悼会。
  沈啸先开口。
  他用一种极其简练的、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语调,讲述了自己在那场晚宴之后的故事。
  他讲述了,自己是如何被克莱默医生,从尸体堆里,像拖一条死狗一样,拖了出来。
  讲述了,自己是如何在那个德国人的诊所里,像个废人一样,躺了整整一个月。
  也讲述了,自己是如何从报纸上,读到了自己“英勇殉国”的消息,看到了自己的名字,是如何被那些他曾经为之卖命的“党国”高层,当成了一个可以随意丢弃和消费的符号。
  他没有隐瞒自己对那个组织的彻底失望。
  也没有隐瞒自己现在这个“不存在的人”的、尴尬的幽灵身份。
  这是他,所能拿出的、最大的诚意。
  轮到许清如了。
  她看着沈啸,看着他腹部那件黑色夹克下,依旧能隐约看出的、伤愈后的疤痕轮廓。
  她也选择了坦诚。
  当然,是有选择的坦诚。
  她讲述了,自己是如何带着那支致命的病毒样本,一路辗转,最终抵达了延安。
  她将组织对病毒的初步分析结果,告诉了沈啸。
  ——那是一种,经过了基因改造的、专门针对中国人的、极其恶毒的种族武器。
  ——它的合成技术,极有可能,来自于纳粹德国。
  她选择性地,透露了这些已经可以被公开的、宏观层面的情报。
  这既是对沈啸坦诚的回应。
  也是一次,更深层次的、对他立场和底线的终极考验。
  她要看看,这个被“党国”抛弃的孤狼,在听到了这个超越了党派之争的、关乎整个民族存亡的惊天阴谋后,会做出怎样的反应。
  当听到“德日交易”和“种族清洗”这些字眼时。
  沈啸那双一直古井无波的眼睛里,猛地,迸发出了两道骇人的精光!
  他放在桌上的手,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
  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白。
  这一切,与他从克莱默医生那里,得到的那些零散的、模糊的信息,完全吻合!
  并且,更加清晰,更加恐怖!
  他终于明白了。
  “樱花计划”,根本不是一次简单的军事行动。
  那是一场,针对整个中华民族的、蓄谋已久的、系统的、科学的、种族灭绝!
  他意识到,自己过去所进行的那些暗杀、锄奸,与眼前这个巨大的、魔鬼般的阴谋相比,简直就像是小孩子的游戏。
  他也意识到,眼前这个女人,她所掌握的情报层级之高,她所背负的使命之重,远超自己的想象。
  他缓缓地,站起了身。
  走到了许清如的面前。
  他没有再坐下。
  而是,向她,伸出了自己的右手。
  用一种,前所未有的、完全平等的、甚至是带着一丝敬意的语气,说道:
  “以前,我们是各为其主,在不同的棋盘上,下着不同的棋。”
  “现在,”他的目光,变得无比坚定,“我们只有一个共同的身份——幸存者。”
  “和一个,共同的目标——让策划了这一切的魔鬼,付出他们应有的代价。”
  他看着许清如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问出了那句,足以改变两人未来命运的话。
  “我,可以加入你们吗?”
  他说的“你们”,指的不再是许清如个人。
  而是她背后那个,拥有着更坚定信仰,更宏大格局的、神秘的组织。
  一个,在废墟之上,由两个曾经的对手,共同缔结的、超越了党派界限的“地下同盟”。
  在这一刻,在这间昏暗的、不为人知的密室里。
  正式,诞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