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啸伸出的手,悬停在半空中。
  密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许清如没有立刻回应。
  她抬起头,静静地看着眼前的这个男人。
  看着他那双在昏黄灯光下,燃烧着真诚与决绝火焰的眼睛。
  她在评估。
  用她那台高速运转的、精密的大脑,评估着接纳这头“孤狼”的风险与收益。
  风险,是巨大的。
  他的背景,太过复杂。
  他在军统内部,树敌太多。
  他个人的行事风格,充满了不可控的、属于“狼”的野性。
  将他吸纳入自己的体系,就像在自己的船上,安放了一门威力巨大,却又随时可能因为后坐力而导致船体散架的巨炮。
  但,收益,同样是无法估量的。
  他对上海的熟悉,他对军统内部运作的了解,以及他那张隐藏在黑暗中、不为人知的情报网络,都是许清如和她那支“孤舟”般的小组,目前最急需的东西。
  更重要的,是他手中,掌握着的那枚最关键的、独一无二的棋子。
  最终,许清如缓缓地,也伸出了自己的手。
  与沈啸那只布满了厚茧和伤疤的、属于战士的手,紧紧地握在了一起。
  “欢迎你,同志。”
  她说。
  没有说“欢迎你的加入”。
  而是,直接称呼他为,“同志”。
  这两个字,比任何的誓言和盟约,都更有分量。
  同盟,就此确立。
  两人没有再浪费任何时间,去进行不必要的寒暄和客套。
  他们立刻,进入了最高效的、作战会议的状态。
  他们开始,复盘当下的整个棋局。
  许清如首先,指出了自己和“方舟”小组,目前所面临的、最致命的困境。
  “第一,我们与本地的地下党组织,彻底失联。”
  “这使得我们,像一支没有后援的孤军,所有的补给和情报,都只能依靠自己。”
  “第二,也是最致命的,我‘穆婉秋’这个新身份,很可能,已经从一开始,就进入了石田光子的怀疑名单。”
  “那次失败的电影院接头,就是最好的证明。我现在,就像一个被放在了显微镜下的细菌,一举一动,都被敌人看得清清楚楚。”
  “我们,现在非常被动。”
  沈啸听完,点了点头。
  然后,他也指出了自己这边的优势。
  “我的身份,目前还是绝对安全的。”
  “‘肖文’这个古董商,在明面上,与任何一方势力都没有瓜葛。这让我,拥有了你们所不具备的、行动上的自由。”
  他顿了顿,说出了最关键的一点。
  “而且,我的手中,掌握着一条你们没有的、独一无二的、能直通敌人心脏的线索。”
  “——海因茨·克莱默医生。”
  许清如的眼睛,亮了。
  她知道,这才是沈啸这头孤狼,目前最大的价值所在。
  沈啸向许清如,详细地、毫无保留地,介绍了他对克莱默医生的全部了解。
  介绍了克莱默医生那段关于亡妻“美智子”的、悲惨的过去。
  介绍了他与藤原敬一之间,那种既互相利用,又互相防备的、极其微妙的“朋友”关系。
  也介绍了他内心深处,那种被巨大的恐惧和刻骨的仇恨,反复撕扯的、矛盾的心理状态。
  两人很快就达成了一致。
  克莱默医生,是他们目前,破局的唯一关键。
  他,绝不仅仅是一个可以提供情报的来源。
  在这个新的、由他们两人共同构建的棋局里,他将扮演三个,至关重要的角色。
  第一,他是一个最安全的“信箱”。
  许清如和沈啸,两人身份都极为敏感,不能进行频繁的直接接触。
  而克莱默的诊所,这个每天都有三教九流进出的、半公开的场所,就成了他们交换情报和物品的、最完美的、天然的“死信箱”。
  他们可以通过“看病”这种最合理的借口,在这里,完成最机密的交接。
  第二,他是一个最重要的“窗口”。
  作为藤原敬一的“心理医生”和半个“自己人”,克莱默能轻易地,接触到藤原和日德上层那个最核心的社交圈子。
  通过他,他们可以了解到敌人最高决策层的、最新的动态和方向。
  这,是他们从外部,无论如何也无法获得的、最宝贵的战略情报。
  第三,也是最充满想象空间的,他是一个潜在的、可以被策反的“顶级内应”。
  沈啸分析道:“克莱默现在,就像一个站在悬崖边上的人。”
  “他的身后,是亡妻的血海深仇。他的面前,是藤原和纳粹的万丈深渊。”
  “他现在之所以还不敢跳下来,只是因为,他还不够绝望,也还没有看到,悬崖的另一边,有值得他信任的、能接住他的手。”
  “那我们就给他一只手。”许清如接过了话。
  “不。”沈啸摇了摇头,
  “手,还不够。我们需要给他一个,足以击溃他所有心理防线的、最沉重的‘重锤’。”
  “我们需要一把钥匙,一把能打开他内心最深处那座、被恐惧和仇恨层层包裹的、名为‘美智子’的房间的钥匙。”
  策反克莱默的难度,是地狱级的。
  他为人谨慎,狡猾,又极度多疑。
  他救沈啸,更多的是一种政治投资和自保的心理。
  要让他,冒着必死的风险,背叛藤原,为他们提供核心情报。
  就需要一个,能彻底唤醒他灵魂深处,那仅存的、属于“人”的良知和勇气的催化剂。
  沈啸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走到了密室的一个角落,从一个上锁的抽屉里,拿出了一个黑色的、硬皮的笔记本,递给了许清如。
  “这是什么?”许清如问。
  “这是,我们唯一的武器。”
  沈啸的声音,变得有些低沉。
  “我养伤的那段时间,克莱默有一次喝醉了。他拿出了一本他亡妻美智子的日记,一边看,一边哭得像个孩子。我当时,记下了其中的一些片段。”
  “这本笔记本里,是我凭着记忆,默写出来的、日记里最核心的内容。”
  许清如接过了笔记本,缓缓地翻开。
  里面,是沈啸那刚劲有力的笔迹。
  记录着的,却是一个热爱和平的、充满了艺术气息的日本女子的、最温柔,也最悲伤的内心独白。
  日记里,充满了对艺术的热爱,对战争的厌恶,以及对她那位德国丈夫的、深深的眷恋和爱意。
  字里行间,没有一句控诉,却比任何的控诉,都更充满了力量。
  “这,就是那把钥匙。”沈啸看着许清如,一字一顿地说道,
  “他需要听到的,不是我们的说教,也不是我们的威胁。”
  “而是,他妻子,从另一个世界,对他发出的呼唤。”
  “而你,”沈啸的目光,变得无比锐利,
  “你‘顾盼’的身份,你女性的特质,你那能洞察人心的能力,让你成为了,最适合去递送这封‘遗信’的人。”
  许清如合上了笔记本,紧紧地,将它抱在怀里。
  她知道,自己的下一个任务,已经明确了。
  那将不是一场枪林弹雨的战斗。
  而是一场,针对人心的、没有硝烟的、更加凶险的攻坚战。
  她要去,唤醒一个,被魔鬼所奴役的、痛苦的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