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事里。
  很冷。
  一盏孤零零的应急灯,悬在头顶。
  昏黄的光,在无边的黑暗中,撑开了一片小小的、脆弱的领地。
  像汪洋中的一座孤岛。
  沈啸靠在冰冷的水泥墙上。
  腹部的伤口,又开始渗血。
  每一次呼吸,都像有无数根烧红的钢针,在搅动他的内脏。
  他看着周围。
  幸存的同志们,一个个都像从水里捞出来的。
  疲惫,麻木。
  眼神里,是劫后余生般的空洞。
  胜利的喜悦,早已被牺牲的沉重和对未来的迷茫,冲刷得一干二净。
  角落里。
  藤原敬一,被粗大的铁链,锁在一根水泥柱上。
  他像一堆被随意丢弃的垃圾。
  那身华丽的、绣着家纹的黑色和服,已经变得又脏又破。
  沾满了泥水和凝固的血块。
  他一直昏迷着。
  或者说,装作昏迷。
  许清如蹲在他的面前。
  手里,拿着一块沾了水的布。
  她在为他,擦拭脸上的血污。
  动作,很轻,很慢。
  像是在擦拭一件,易碎的、昂贵的瓷器。
  而不是一个,手上沾满了她同胞鲜血的、魔鬼。
  “木匠”走了过来,有些不解。
  “许同志,跟这种畜生,还客气什么?”
  许清如没有回头。
  “他现在,不是敌人,也不是魔鬼。”
  她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
  “他是一个证人。一个,能向全世界,揭露日本人罪行的、最重要的证人。”
  “我们必须,让他活着。”
  “而且,是以一种,相对‘体面’的方式,活着。”
  就在这时。
  藤原的眼皮,微微地,颤动了一下。
  然后,缓缓地,睁开了。
  他的眼神里,没有失败者的癫狂。
  没有阶下囚的怨毒。
  也没有重伤后的痛苦。
  只有一种,近乎怜悯的、冰冷的平静。
  他那双如同鹰隼般的眼睛,缓缓地、逐一地,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扫过许清如那张写满坚毅的脸。
  扫过沈啸那苍白的嘴唇。
  扫过那些或恐惧、或愤怒、或麻木的眼神。
  他就这样安静地看着。
  像一个高高在上的神祇,在审视着一群在泥潭里徒劳挣扎的蝼蚁。
  最后,他的目光,停在了许清如的身上。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嘲讽的弧度。
  他开口了。
  声音沙哑,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你们觉得……”
  “你们赢了吗?”
  这句话,让在场所有的人,心头都是一震。
  沈啸的眼中,闪过一丝杀气。
  藤原,没有理会他。
  他的目光,依旧锁定着许清如。
  他继续用那种,仿佛在讨论天气般的、平淡的语气,说道:
  “你们毁掉了我的计划,抓住了我。”
  “你们以为,你们阻止了一场屠杀,拯救了这座城市。”
  他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在空旷的、死寂的工事里,显得格外刺耳。
  “天真。”
  “就像一群,在棋盘上,吃掉了对方一个‘车’,就以为自己锁定了胜局的、幼稚的孩子。”
  “你们,根本不知道,你们所面对的,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棋局。”
  他缓缓地,转动了一下,他那依旧能活动的、没有被铁链锁住的脖子。
  “我,藤原敬一,不过是这盘棋上,一枚比较显眼的、冲在最前面的棋子而已。”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真正的、属于上位者的怜悯。
  “你们的对手,是整个大日本帝国,是它背后那台,已经开动起来的、无法被停止的、庞大的战争机器!”
  “你们的敌人,是这个时代本身!”
  他的话,像一把无形的锤子,狠狠地,敲打在每一个幸存者的心上。
  他们刚刚用鲜血和生命,换来的那一点点胜利的荣光。
  在藤原这番,充满了宏大叙事和宿命论的、冰冷的剖析之下。
  瞬间,变得,那么的渺小,那么的微不足道。
  许清如,一直沉默地听着。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直到,藤原说完了这一切。
  她才缓缓地,开口。
  她的声音,比藤原的,更冷,更硬。
  像两块,最坚硬的、来自极地的冰,在互相碰撞。
  “藤原总机关长。”
  她说。
  “你说的这些,或许,都是对的。”
  “我们,确实很渺小。”
  “渺小得,就像这盏应急灯的光,只能照亮这片小小的、黑暗的角落。”
  她抬起头,迎着藤原那审视的、充满了优越感的目光,毫不避让。
  “但是,你忘了。”
  “我们,和你们,有一个,本质上的不同。”
  她站起身,走到了那盏昏黄的应急灯下。
  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投射在背后那面斑驳的、潮湿的水泥墙上。
  像一尊,沉默的、不屈的雕像。
  “你们,是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帝国’,为了一个,病态的、所谓‘共荣’的谎言而战。”
  “你们的战争,是建立在,毁灭,掠夺,和屠杀之上。”
  “你们,是在为,地狱,而战。”
  “而我们,”
  她的目光,缓缓地,扫过自己身边,那些衣衫褴褛,伤痕累累,却依旧挺直了脊梁的同志们。
  “我们,是为了,保护我们脚下这片土地,保护我们的家人,保护我们身后,那千千万万,和我们一样,渴望着和平,渴望着能有尊严地活下去的、最普通的同胞,而战。”
  “我们的力量,或许很微弱。”
  “但,我们的身后,站着的,是一个民族,最古老,也最坚韧的、求生的本能。”
  “所以……”
  她的嘴角,也勾起了一抹,同样的、冰冷的弧度。
  “你以为,我们,会因为你的这几句话,就感到绝望,就放弃抵抗吗?”
  “你,也太小看,我们了。”
  这番话,让原本,有些被藤原的气场,所压制住的、压抑的空气。
  重新,注入了一丝,坚硬的、不屈的力量。
  沈啸看着许清如的背影,那双原本有些黯淡的眼睛里,也重新,燃起了一丝光亮。
  藤原,看着她。
  看着这个,他曾经以为,自己已经彻底掌控了的、美丽的“艺术品”。
  看着这个,他曾经以为,自己已经彻底击垮了的、脆弱的灵魂。
  他沉默了。
  良久。
  他缓缓地,闭上了眼睛,靠在了冰冷的水泥柱上,不再说话。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这场,关于信仰和意志的交锋,已经结束的时候。
  藤原,突然,又睁开了眼睛。
  这一次,他的眼中,不再有之前的怜悯和优越感。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阴险,也更加恶毒的、如同毒蛇吐信般的、玩味的眼神。
  他看着沈啸,又看了看许清如。
  用一种,近乎耳语的、充满了挑拨意味的声音,轻声说道:
  “说得真好,海燕小姐。”
  “只是,不知道……”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将目光,转向了沈啸。
  “你们的这种‘信仰’,和这种看似牢不可破的‘同盟’。”
  “在面对,你们各自背后,那个,同样庞大,同样冰冷,同样,也不讲任何情面的‘机器’时。”
  “是否,还能像今天这样,如此的……坚定不移呢?”
  “我很期待,看到那一天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