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工事里。
“木匠”失联。
他们不知道,他是生是死。
他们只知道,外面那张网,正在越收越紧。
而他们,已经被彻底困在了这张网的中心。
连派出去探路的斥候,都折损了。
食物,已经彻底告罄。
几名伤员的伤口,因为缺少药品,已经开始发出不祥的气味。
死亡,不再是一个遥远的概念。
而是,一个随时都可能降临的、触手可及的现实。
许清如和沈啸,并排坐在一堆废弃的木箱上。
两人,都没有说话。
沉默,像一层厚厚的铠甲,包裹着他们,也隔绝着他们。
许清如在思考,下一步,该怎么办。
所有的路,似乎都已经被堵死。
所有的希望,似乎都已熄灭。
她第一次,感到了,一种智穷计尽的、巨大的无力感。
而沈啸,则在与另一种,更痛苦的东西搏斗。
——背叛。
他无法想象,那个,曾经能为他挡子弹的“老刀”,会为了荣华富贵,为了家人的安危,而将枪口,对准自己的同志。
潘雨亭的手段,他太清楚了。
威逼,利诱,无所不用其极。
他知道,自己不该去责怪老刀。
但,那种被最信任的人,从背后捅了一刀的感觉,比他腹部的伤口,还要疼上千倍万倍。
“或许……”
一个沙哑的、带着一丝戏谑的声音,突然,打破了这片令人窒息的沉默。
是藤原敬一。
他依旧被铁链,锁在角落的水泥柱上。
但,他的精神,却似乎比在场的所有人,都要好。
他看着,陷入了绝望的许清如和沈啸。
嘴角,勾起了一抹,充满了嘲讽的弧度。
“我说过,不是吗?”
“你们的敌人,从来都不是我。”
“而是,你们自己内部的、那些,永远也无法被满足的贪婪,和永远也无法被填平的欲望。”
“现在,你们尝到,被自己人,从背后捅刀子的滋味了?”
“你闭嘴!”
一名年轻的军统特工,再也无法忍受他的冷嘲热讽,猛地站起身,拔出枪,就想冲过去。
“回来!”
沈啸,低喝一声,制止了他。
藤原,轻笑了一声,没有理会那个冲动的年轻人。
他的目光,依旧,锁定在沈啸的身上。
“沈组长,你现在,一定很痛苦吧?”
他的声音,像一条毒蛇,钻进沈啸的耳朵里,
“被自己最信任的兄弟背叛,被自己效忠了一生的党国抛弃,像一条丧家之犬一样,躲在这阴暗潮湿的下水道里,等着被自己过去的同僚,乱枪打死。”
“这种滋味,一定,很不好受吧?”
沈啸,没有说话。
只是,用一种,冰冷的、看死人一样的眼神,看着他。
藤原,似乎很享受沈啸此刻的眼神。
他缓缓地,向后靠在水泥柱上,用一种,仿佛在施舍般的语气,说道:
“不过,看在,我们曾经也算是,交手多年的‘老朋友’的份上。”
“我倒是可以,免费送给你一个,能让你,报仇雪恨的‘礼物’。”
“什么意思?”许清如,警惕地问道。
藤原,没有看她。
他依旧,只看着沈啸。
他知道,这番话,只有说给沈啸听,才最有价值。
“潘雨亭,这个人,我很了解。”
藤原的眼中,闪过一丝,属于上位者对下位者的、毫不掩饰的鄙夷。
“他,是一个,能力不大,野心却不小的蠢货。”
“他最大的弱点,不是好色,也不是怕死。”
“而是,贪财。”
“贪得无厌。”
“在你们,还没有发动那场‘可笑’的晚宴袭击之前。潘雨亭,就曾通过一个中间人,秘密地,联系过我。”
藤原,缓缓地,抛出了他的第一个重磅炸弹。
“他向我表示,愿意,用军统在闸北区的一个秘密军火库的地址,来换取,十根金条,和我在帝国高层面前,为他美言几句。”
这个消息,让沈啸的瞳孔,猛地一缩!
闸北的那个军火库,是他们“孤狼”小组,最重要的物资储备点之一!
潘雨亭,为了钱,竟然,连这种关系到所有一线兄弟身家性命的东西,都敢卖!
藤原,很满意沈啸的反应。
他继续,不紧不慢地,说道:
“当然,我当时,并没有答应他。”
“因为,我对一个,连自己兄弟的命,都敢拿来卖的垃圾,没有任何的兴趣。”
“不过,”
藤原的话锋一转,
“我倒是,对他那个,用来进行秘密交易的中间人,和他用来洗钱的那个账户,产生了些许的兴趣。”
“于是,我就让石田小姐,顺便,去查了一下。”
“然后,我们就发现了一件,更有趣的事情。”
“潘雨亭,用来和我们进行交易的那个,所谓的‘中间人’,其实,就是76号的,李士群,手下的一个心腹。”
“而他用来洗钱的那个账户,其资金的最终流向,也指向了,李士群在瑞士银行的一个秘密户头。”
“也就是说,”
藤原的脸上,露出了一个,魔鬼般的笑容。
“你们军统上海站的这位新站长,不仅,在通敌卖国。”
“他,还在,和76号的汉奸头子,合起伙来,一起,倒卖你们军统自己的军火,发国难财。”
这个消息,如同一颗真正的炸弹。
在沈啸的脑海里,轰然炸响!
让他,浑身的血液,都瞬间,涌上了头顶!
他一直以为,潘雨亭,只是一个,热衷于派系斗争,贪图功劳的官僚。
他怎么也想不到!
他竟然,无耻到了,这种地步!
竟然,和汪伪的汉奸,沆瀣一气,倒卖自己人的武器!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背叛了!
这,是叛国!是通敌!是罪该万死!
许清如,也同样,被这个消息,所震惊。
但,她比沈啸,更快地,冷静了下来。
她立刻,就意识到了,藤原,抛出这个消息的、真正的目的。
——他,不是在施舍。
——他,是在交易。
他要用这个,对沈啸来说,拥有着致命诱惑力的“复仇”的筹码,来换取,他自己的,一线生机!
她看着藤原,冷冷地说道:
“你想,让我们,帮你,除掉潘雨亭?”
“不,不,不。”
藤原,摇了摇手指。
“不是帮我。是帮你们自己。”
“你们现在,是瓮中之鳖,插翅难飞。”
“但,如果,潘雨亭,和李士群,这两个人,突然,因为‘分赃不均’,而爆发了火拼。或者,潘雨亭‘通敌卖国’的证据,突然,出现在了重庆的办公桌上。又或者,出现在了石田光子小姐的面前。”
“那么,整个上海滩,这潭本来就已经很浑的水,是不是,会变得,更浑一些呢?”
“而浑水,才好摸鱼,不是吗?”
他,像一个最高明的玩家。
精准地,找到了,许清如和沈啸,目前唯一的、也是最致命的破局点。
——利用敌人内部的矛盾。
——制造一场,更大的、能将所有人的视线,都吸引过去的混乱。
从而,为他们自己,创造出一个,转瞬即逝的、逃生的窗口。
他,将自己,从一个,等待审判的阶下囚。
变成了一个,手握着关键筹码的、可以和他们,平等地,坐在谈判桌前的“生意人”。
他,将自己的命运,和他们的命运,用一种,最肮脏,也最有效的方式,暂时地,捆绑在了一起。
许清如和沈啸,对视了一眼。
都在对方的眼中,看到了一丝,夹杂着厌恶、警惕,和一丝,无法拒绝的、挣扎的光芒。
他们知道。
他们,别无选择。
只能,暂时地,与这个,他们最痛恨的魔鬼,做一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