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工事里,时间在等待中,变得愈发黏稠和漫长。
  许清如和“木匠”,伏在一张临时搭建的桌子上。
  桌子,是用几块锈蚀的铁板拼成的。
  上面,铺着两张,同样泛黄的地图。
  一张,是“木匠”凭借记忆,和他作为城市建设者的专业知识,绘制出的、工事周边的地下管网图。
  另一张,则是由沈啸的那名旧部“猴子”,根据军统过去的行动经验,绘制出的、地面上日伪巡逻队可能的路线和火力点分布图。
  这是他们,在这座地下的孤岛里,唯一能抓住的、两根救命的稻草。
  “这里。”
  “木匠”那粗糙的、长满了厚茧的手指,点在了地下管网图上,一个不起眼的、被标记为红叉的位置。
  “这是,离我们最近的一个,备用的紧急联络点。”
  他的声音,因为缺水,而显得有些沙哑。
  “在抗战爆发前,我们组织,在修建这条下水道的时候,就在这里,预留了一个暗格。”
  “暗格里,藏着一些应急的药品,罐头,还有一部备用的手摇式发报机。”
  他抬起头,看着许清如,眼神中,带着一丝恳求和坚定。
  “许同志,让我去吧。”
  “这个地方,只有我知道。路线,我也最熟。”
  “只要能拿到那批药品,我们剩下的几个伤员,就有救了。”
  “而且,”他顿了顿,“只要能拿到那部发报机,我们就能,重新和组织,建立起联系。”
  “我们,就不用再像现在这样,当一群,又聋又瞎的孤魂野鬼了。”
  许清如,看着他那双,充满了血丝,却依旧燃烧着希望的眼睛。
  她知道,她无法拒绝。
  这,是他们目前,唯一的、能打破僵局的机会。
  但,沈啸,却提出了反对意见。
  他拄着一根,用废弃钢管临时做成的拐杖,一瘸一拐地,走了过来。
  他的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却恢复了几分,往日的锐利。
  “不行。”
  他摇了摇头,声音不大,但很坚决。
  “太冒险了。”
  他指着地面上的那张地图。
  “你们看,这个联络点,虽然在地下。但它地面上的出口,位于南市老城厢的一口枯井里。”
  “而那个区域,现在,恰好是重点搜查区域之一。”
  “而且,”他的目光,变得更加凝重,“那里,也是潘雨亭过去的老地盘。他对那片区域的熟悉程度,绝不亚于我们。”
  “现在去那里,无异于,主动把头,伸进敌人张开的口袋里。”
  “那也比在这里等死强!”“木匠”的倔脾气又上来了。
  “沈组长,我们不能因为有危险,就什么都不做!”
  “这不是做与不做的问题!”沈啸的声音,也变得有些激动,牵动了他腹部的伤口,让他忍不住咳嗽了起来,
  “这是,值与不值的问题!我们不能,为了一个,可能早就已经暴露了的联络点,再把我们手上,为数不多的有生力量,给白白地牺牲掉!”
  眼看,一场新的争论,即将爆发。
  许清如,站了起来。
  她走到了,两人的中间。
  她看着“木匠”,又看了看沈啸。
  然后,她做出了一个,折中的,也是目前,唯一可行的决定。
  “去。”
  她先是,肯定了“木匠”的决心。
  “但是,不是去‘取’东西。而是去‘看’。”
  她看着“木匠”,一字一顿地,下达了命令。
  “木匠同志,你的任务,不是去打开那个暗格。而是在,确保自身绝对安全的前提下,去确认,那个联络点,是否还安全。”
  “我们组织,在设置这种最高级别的紧急联络点时,都会在周围,留下特定的、用于甄别安全与否的预警标记。”
  “我需要你,去找到那个标记。如果标记完好,那证明联络点安全。你可以相机行事。”
  “如果,”她的声音,变得无比严肃,“标记,被动过,或者消失了。那么,无论你,多么渴望拿到里面的东西。都必须,立刻,马上,原路返回!绝不能有任何的停留和侥幸心理!”
  “这是命令!”
  “你能,做到吗?”
  “木匠”,看着许清如那双,充满了信任,和不容置疑的威严的眼睛。
  他郑重地,点了点头。
  “是!保证完成任务!”
  当晚,深夜。
  “木匠”,换上了一身,最不起眼的、掏粪工人的衣服。
  他的身上,带着一股,刺鼻的、令人作呕的气味。
  这是,最好的掩护。
  他独自一人,像一只最熟悉水路的、年迈的河狸,悄无声息地,潜入了那如同迷宫般的、黑暗的地下管网。
  他,走了很久。
  凭借着,对这座城市地下血管的、深入骨髓般的熟悉。
  他避开了,所有可能存在的、被敌人封锁的区域。
  最终,在凌晨三点左右,他抵达了,那个,隐藏在南市老城厢地下的、预定的目标区域。
  他没有急于,去寻找那口枯井。
  而是,先找到了,那个,他与组织约定的、预警标记点。
  ——一口,位于小巷深处的、早已废弃的、公共水井的井沿上。
  按照规定,如果联络点安全,那么,井沿东侧的第三块砖石的缝隙里,会塞着一根,不起眼的、干枯的稻草。
  如果,稻草不见了,或者,被换成了别的东西,那就证明,联络点,已经暴露,并且,已经被敌人所控制。
  “木匠”,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借着,远处屋檐下,那盏昏暗的、随风摇曳的灯笼的微光。
  缓缓地,凑近了那口古井。
  他看到了。
  在那块熟悉的、砖石的缝隙里。
  一根干枯的、黄色的稻草,正静静地,躺在那里。
  一切,似乎都,安然无恙。
  联络点,是安全的!
  巨大的喜悦,瞬间,涌上了“木匠”的心头。
  他那因为多日劳累和饥饿而紧绷的神经,在这一刻,出现了那么一丝丝的、可以被理解的、但却是致命的松懈。
  他没有再多想。
  他立刻,转身,向着记忆中,那口藏着暗格的枯井的方向,快速地,潜行了过去。
  然而,他并不知道。
  就在他,转身离开的瞬间。
  在他身后,那口古井的、黑暗的、深不见底的井口里。
  一双,如同毒蛇般的眼睛,缓缓地,睁开了。
  那双眼睛的主人,正是潘雨亭手下,一名,最擅长伪装和潜伏的顶尖杀手。
  而那根,看似安然无恙的稻草。
  早已在几天前,就被他们,换成了一根,长度和颜色,都一模一样,但内部,却被植入了一种,能散发出极其微弱的、只有军犬才能闻到的特殊气味的、特制的稻草。
  “木匠”,一步一步地,走进了那个,死亡的陷阱。
  当他,正准备,开启那个,隐藏在井壁上的暗格机关时。
  一声,冰冷的、如同地狱里传来的、金属撞击的声音,在他的身后,响了起来。
  “不许动!”
  “举起手来!”
  数十道,雪亮的手电筒光束,从四面八方,那些早已预设好的屋顶和墙角,同时亮起,将他,和他所在的这片小小的区域,照得如同白昼!
  数十个,黑洞洞的、冰冷的枪口,从黑暗中,伸了出来,死死地,对准了他!
  潘雨亭,穿着一身黑色的风衣,从巷口,缓缓地,走了出来。
  他的脸上,带着猫捉老鼠般的笑容。
  “‘木匠’同志,久仰大名。我们,等你,很久了。”
  他的身后,还跟着那个,沈啸曾经最信任的副手,“老刀”。老刀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像一个没有灵魂的木偶。
  “木匠”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他看到了老刀。
  他立刻明白了,不是联络点暴露了,而是他们内部,出了叛徒!
  他,辜负了,许同志的信任。
  他的一个失误,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