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
  地下工事里,空气冰冷而凝滞。
  那盏孤零零的应急灯,光线已经变得愈发微弱和昏黄。
  电池,即将耗尽。
  黑暗,正从四周,一点一点地,蚕食着这片小小的领地。
  沈啸,独自一人,坐在一堆锈迹斑斑的废弃管道上。
  腹部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
  但比身体的伤痛,更折磨他的,是一种,来自灵魂深处的、巨大的无力感。
  他看着远处,正在和“木匠”一起,就着微弱的灯光,研究着那份泛黄的地下管网图的许清如。
  看着她那张,因为疲惫和营养不良而显得异常苍白,眼神却依旧如同星辰般明亮的侧脸。
  一直以来,他都是那个,发号施令的人。
  是那个,掌控着全局的、凶猛的“孤狼”。
  但现在,在这座地下的牢笼里。
  他却成了一个,需要靠一个比他年轻近十岁的、来自另一个阵营的女人,来强行凝聚士气、稳定军心的“伤员”。
  他知道,许清如的计划,是正确的。
  也是目前,唯一的出路。
  但,他也同样清楚。
  仅凭他们这几个人,即便有了最周密的计划,想要从外面,拿到足够的药品和食物,再活着回来。
  其成功的概率,也微乎其微。
  他们,需要支援。
  需要,来自外部的、最可靠的、专业的支援。
  他的脑海中,浮现出了几张,熟悉的、写满了忠诚和悍不畏死的脸。
  那是,他过去,在军统“孤狼行动组”里,一手提拔起来的、最信任的几个心腹。
  是那些,曾经跟着他,从南京的尸山血海里,一路杀出来的、过命的弟兄。
  尤其是,“老刀”。
  那个,沉默寡言,枪法如神,永远像影子一样,跟在他身后的男人。
  沈啸相信,只要自己,还能联系上他们。
  他们,就一定会,不惜一切代价,来救自己。
  哪怕,是与整个上海站,与那个新来的、名叫潘雨亭的站长为敌。
  他做出了一个决定。
  一个,没有和许清如商量的、私自的决定。
  他要,动用他自己,最后的、也是最私密的底牌。
  他找到了,那名,同样幸存的、跟随他多年的军统老兵。
  “猴子,”他低声叫出了对方的代号,“跟我来。”
  两人,走到了工事最深处的一个、远离人群的角落。
  “组长,有什么吩咐?”猴子的声音里,带着绝对的、下级对上级的服从。
  沈啸,从自己那件破旧的夹克内衬的夹层里,取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个,用油布包裹的、只有火柴盒大小的、极小型的紧急联络电台。
  这是,当年戴笠,亲自配发给他们这些核心行动组长的、“最后的保命符”。
  它的功率极小,只能进行单向的、简短的数字密码发送。
  但,它的频率,是独立的,是游离于军统常规通讯网络之外的,只有他和他的几个核心心腹,才知道的“幽灵频率”。
  “还记得,我们的紧急联"络暗号吗?”沈啸的声音,压得极低。
  猴子的眼中,闪过一丝光亮。
  “记得!组长!‘风声’系列!一号代码,代表您安全,但需要潜伏。二号代码,代表您需要紧急撤离。三号代码,代表……您遇到了最高级别的危险,需要我们,不惜一切代价,进行武装营救!”
  “就用,三号代码。”
  沈啸的声音,斩钉截铁。
  “坐标,就是这里。另外,在代码的末尾,加上‘药品’和‘食物’的补充代码。”
  “我相信,老刀他,能看懂。”
  猴子,立刻,开始熟练地,操作起来。
  他用最快的速度,架设好天线,调试好频率。
  然后,用一种特殊的、经过加密的指法,将那段,代表着“最高级别求救”的信号,转化成了一串,无声的、急促的电波。
  “滴……滴滴……滴……”
  那微弱的、充满了希望的电波,穿透了厚厚的混凝土和泥土,穿透了城市的喧嚣和黑暗。
  向着,未知的远方,飞了出去。
  他们,像两个,在即将沉没的船上,发出了最后一份求救信号的船员。
  静静地,等待着,那可能永远也不会到来的、命运的回音。
  然而,他们并不知道。
  就在他们,发出这份求救信号的同时。
  在城市的另一端。
  军统上海站,那间,曾经属于沈啸的办公室里。
  一场,针对他们这些“旧部”的、残酷的“忠诚度甄别”,早已,接近了尾声。
  潘雨亭,正悠闲地,坐在那张,原本属于沈啸的、宽大的老板椅上。
  他的脚,甚至还粗鲁地,翘在了那张名贵的红木办公桌上。
  在他的面前,半跪着一个,浑身是伤,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男人。
  正是,沈啸,最信任的副手,“老刀”。
  “老刀,你是个聪明人。”
  潘雨亭的语气,很温和,像是在跟一个老朋友,聊天。
  “良禽择木而栖,贤臣择主而事。”
  “沈啸,他已经是个死人了。一个,被戴老板,亲自定性为‘叛徒’的死人。”
  “你,跟着他,是不会有好下场的。”
  他从桌上,拿起了一张照片,扔到了老刀的面前。
  照片上,是老刀那年迈的、还生活在乡下的父母。
  “你的家人,我已经派人,‘请’到上海来了。他们现在,住在一个很安全的地方,吃得好,穿得暖。”
  潘雨亭的脸上,露出了一个,阴森森的微笑。
  “他们的未来,是吃香的,喝辣的。还是……吃枪子,就全看你,接下来,一念之间的选择了。”
  老刀,看着那张照片,默不作声。
  就在这时。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
  一名负责通讯监控的技术员,拿着一份刚刚截获的电文,神色紧张地,走了进来。
  “报告站长!”
  “我们刚刚,截获到了一段,不明来源的紧急求救信号!”
  “频率,很特殊,不在我们常规的通讯序列里。但是,加密的方式,是我们军统‘孤狼’小组的‘风声’系列!”
  潘雨亭的眼睛,瞬间,亮了!
  他猛地,从椅子上坐了起来,一把抢过了那份电文!
  “风声”系列!
  沈啸!
  他还活着!
  而且,他终于,忍不住,要向外面求救了!
  潘雨亭的脸上,露出了狂喜的、近乎扭曲的笑容。
  他看着跪在地上,同样一脸震惊的老刀。
  他知道,自己手中,最大的一张王牌,现在,可以打出去了。
  他拍了拍老刀的肩膀,脸上的笑容,变得更加“和蔼可亲”。
  “老刀,你看,你的机会,来了。”
  他将那份电文,递到了老刀的面前。
  “现在,我命令你。立刻,按照这个信号的指示,去‘营救’你的老长官。”
  “当然,我会派一个行动队,‘协助’你。”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冰冷。
  “记住,我要的,是活的。无论是沈啸,还是那个叫‘海燕’的女人,还有那个,最重要的‘战利品’,藤原。”
  “我要,他们,都完完整整地,出现在我的面前。”
  “事成之后,你,就是上海站的副站长。”
  “如果……你耍任何花样……”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了那张,全家福的照片上。
  “我想,你应该知道,后果。”
  老刀,看着那份电文,又看了看那张照片。
  他的内心,正在进行着一场,天人交战。
  一边,是昔日的恩情,和兄弟的情谊。
  一边,是父母的性命,和自己的前途。
  忠诚,与背叛。
  这道,最残酷的选择题,就这样,血淋淋地,摆在了他的面前。
  他的选择,将直接决定,那艘,还对此一无所知的、在地底深处,苦苦等待着救援的“无光方舟”的、最终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