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工事里,时间失去了意义。
  这里没有白天,也没有黑夜。
  只有应急灯那昏黄的、永恒的光,和穹顶上,那永不停歇的、水滴落下的声音。
  嗒。嗒。嗒。
  像一个冷酷的钟摆,计算着他们正在被一点点消耗掉的生命。
  他们带来的食物,已经吃完了。
  只剩下最后半壶,带着铁锈味的清水。
  每个人的嘴唇,都干裂得起了皮。
  饥饿,像一条看不见的、冰冷的毒蛇,缠绕着每一个人的胃。
  比饥饿,更可怕的,是绝望。
  和死亡。
  “他……他不行了……”
  负责照顾伤员的一名军统老兵,声音沙哑地喊道。
  众人立刻围了过去。
  担架上,躺着的,是一名在中秋夜的巷战中,为了掩护大部队撤退,而被子弹击中了大腿的年轻工人纠察队员。
  他的伤口,已经严重感染、化脓。
  散发着一股,腐肉般的恶臭。
  他的身体,滚烫得像一块烙铁,嘴里,不停地说着胡话,呼唤着他母亲的名字。
  由于缺少最基本的消炎药和抗生素。
  大家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个年轻的、充满活力的生命,被高烧和感染,一点一点地,吞噬掉。
  最终,在一阵剧烈的、痛苦的抽搐之后。
  他的身体,猛地一僵。
  然后,彻底地,软了下去。
  那双,一直望着黑暗穹顶的、充满了对生的渴望的眼睛,彻底失去了光彩。
  死了。
  这是他们撤入这里之后,牺牲的第二名同志。
  没有人哭泣。
  也没有人说话。
  一种,比悲伤更沉重,更令人窒息的东西,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那是,对自己命运的、巨大的、无能为力的恐惧。
  下一个,会是谁?
  是我吗?
  “不能再等下去了!”
  “木匠”,这位一向沉稳如山的老同志,终于,忍不住了。
  他猛地站起身,他那张饱经风霜的、如同老树皮般的脸上,青筋暴露。
  他走到许清如的面前,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燃烧着焦急的火焰。
  “许同志!我们必须,派人出去!”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显得有些粗重。
  “剩下的几个伤员,再没有药,也撑不过两天了!”
  “我们这些人,再没有食物,也一样是等死!”
  “与其,像这样,在这鬼地方,活活饿死、病死!我宁愿,出去,跟日本人,痛痛快快地干一场,死在冲锋的路上!”
  他的话,像一颗投入了死水潭的石子。
  瞬间,激起了所有幸存者心中,那被压抑到了极致的、求生的本能。
  “是啊!木匠同志说得对!”
  “不能再等了!要死,也得死个明白!”
  一名年轻的军统特工,也跟着站了起来。
  其余的人,虽然没有说话,但他们的眼神,都充满了期盼,望向了许清如和沈啸。
  望向了,这个小小的、临时的团队里,唯二的两个决策者。
  一场,关于“生”与“死”的、激烈的争论,就此爆发。
  “出去?怎么出去?”
  沈啸,靠在墙边,冷冷地开口了。
  他的伤势,虽然稳定了,但脸色,依旧苍白得吓人。
  他的声音,很虚弱,但逻辑,却像手术刀一样,冰冷而又锋利。
  “现在,整个上海,都像一个被倒扣过来的、巨大的铁锅。”
  “潘雨亭的军统,76号的汉奸,石田光子的日本人,还有那些见钱眼开的青帮流氓。现在,满大街,都是他们的眼线和猎犬。”
  “我们的脸,我们的身份,早就被挂在了所有关卡和路口。”
  他看了一眼,情绪激动的木匠。
  “我们现在出去,根本不需要日本人动手。光是潘雨亭那些,为了抢功劳而红了眼的‘自己人’,就能在五分钟之内,把我们,撕成碎片。”
  “出去,就是送死。而且,是毫无意义的送死。”
  沈啸的观点,很残酷,却也,无比的现实。
  “那也比在这里等死强!”木匠的倔脾气也上来了。
  “沈组长,我知道,你的人,在外面,被自己人追杀,你心里不好受。”
  “但我们,不能因为怕死,就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同志,一个一个地,在我们面前,因为没药没吃的,就这么窝囊地死去!”
  “这不是怕死!”沈啸的声音,也提高了几分,
  “这是理智!是作为一个指挥官,最基本的责任!我不能,再让我手下任何一个兄弟,去做无谓的牺牲!”
  两人,一个代表着,最朴素的、感性的革命激情。
  一个代表着,最冷酷的、绝对理性的战场逻辑。
  他们的观点,都没有错。
  但,在此刻,这个极端的、非生即死的环境下。
  却变得,水火不容。
  团队内部,那道,因为阵营不同而一直被刻意压抑的、看不见的裂痕。
  在饥饿、死亡和绝望的催化下。
  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暴露了出来。
  幸存的工人和中共党员,下意识地,站到了“木匠”的身后。
  而那几名,同样幸存的军统老兵,则默默地,向着沈啸,靠拢了一些。
  一个小小的、幸存者的团队。
  在巨大的外部压力之下,开始,不可避免地,走向了分裂的边缘。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许清如的身上。
  她在听着。
  她听着木匠那充满了激情的、质朴的呐喊。
  也听着沈啸那充满了痛苦的、冰冷的分析。
  她知道,她必须,立刻做出一个决定。
  一个,能同时安抚住,这两股,完全对立的情绪。
  一个,能将这艘,即将因为内部分裂而散架的“无光方舟”,重新凝聚起来的决定。
  她缓缓地,站起了身。
  走到了,那盏,在黑暗中,摇曳着微弱光芒的应急灯下。
  她的目光,平静地,扫过每一个人的脸。
  扫过,那些,写满了饥饿、恐惧、愤怒和期盼的脸。
  她开口了。
  声音,不大,却像一股,清冷的、带着冰碴的溪流。
  瞬间,就浇熄了,那两股,即将爆发的、灼热的火焰。
  “木匠同志,说得对。”
  她的第一句话,就让沈啸的眉头,猛地一皱。
  “我们,不能再等下去了。”
  “再等下去,不等敌人来,我们自己,就会先崩溃。”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目光,又转向了沈啸。
  “但是,沈组长,说得也对。”
  “现在出去,就是自投罗网。”
  “任何,没有计划的、盲目的行动,都是对牺牲同志的、最大的不负责任。”
  她看着众人,说出了,自己的决定。
  一个,兼顾了感性与理性,充满了风险,却又,是目前唯一的、可行的方案。
  “我们,必须出去。”
  “但,不是所有人。也不是,现在。”
  “我们需要,一个计划。一个,能最大限度地,保证我们出去的人,能活着回来的计划。”
  “从现在开始,我们所有人,分三组。”
  “第一组,由沈组(长)的人负责,利用你们的专业知识,绘制出,整个工事周边,地面上,所有敌人的巡逻路线图和可能的哨点。”
  “第二组,由木匠同志负责,绘制出,我们地下,所有可行的、备用的撤离和迂回路线。”
  “而我,”
  她看着众人,一字一顿地说道,
  “我,会是,那个,第一个走出去的人。”
  “但,是在,你们两组,都完成了各自的任务之后。”
  “我们,要用最精准的情报,去打一场,最有把握的仗。”
  “在,天亮之前,我要看到,你们的结果。”
  “现在,开始行动!”
  她的这番话,既满足了“木匠”这边,“必须行动”的诉求。
  又肯定了沈啸那边,“必须有计划”的理智。
  她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属于指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