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务总机关总部。
藤原敬一那间曾经充满了权力和威压的办公室,如今已经换了主人。
房间里,不再有古董茶具和名贵的武士刀。
取而代之的,是一排排冰冷的、装着各种数据卡片的钢制文件柜。
和一张巨大的、几乎占据了整面墙壁的上海城市地图。
地图上,用不同颜色的图钉和丝线,标注着密密麻麻的、令人眼花缭乱的符号和线条。
这里,不再是一个权力者的书房。
而是一个,属于数据和逻辑的、冰冷的战争实验室。
石田光子,穿着一身干练的、没有任何多余装饰的灰色套裙,正站在地图前。
她的手中,拿着一根细长的、用来指点地图的教鞭。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既没有,因为藤原的倒台和自己的上位,而流露出丝毫的喜悦。
也没有,因为眼前这个烂摊子,而表现出任何的焦虑。
她的身后,站着几名,同样戴着眼镜,气质与周围那些杀气腾腾的特务格格不入的、年轻的分析员。
还有,藤原过去的那名副官,渡边中尉。
渡边,此刻正用一种,混合了敬畏和恐惧的眼神,看着眼前这个,比他还要年轻的女人。
他无法理解。
他完全无法理解,这个女人,是如何在短短三天之内,就将总部内部,那些桀骜不驯的、只认拳头和权力的老牌特务们,给收拾得服服帖帖的。
她没有用酷刑,也没有用杀戮。
她只用了一样东西。
——数据。
和,由数据,推导出的、冰冷的、无可辩驳的真相。
就在昨天。
在特务总机关的第一次、由她主持的全体干部会议上。
一名来自76号的、资格很老、一向桀骜不驯的行动队长,公开地,对她的能力,提出了质疑。
“石田小姐,恕我直言。”
那名队长,皮笑肉不笑地说道,
“打仗,靠的是枪,是刀,是兄弟们的血性。不是您办公室里,那些花里胡哨的纸片和图表。”
石田光子,没有生气。
她只是平静地,从面前的一份文件里,抽出了一张小小的卡片。
然后,当着所有人的面,用她那不带任何感情的、如同机器般的语调,念出了上面的内容。
“高桥龙一,42岁,76号特工总部第三行动队队长。”
“上个月的薪水,是法币三百元,外加帝国特别津贴,黄金一两。”
“但是,”
石田光子的声音,微微一顿,
“根据我们的财务数据模型分析,你名下的秘密账户,在上个月,却有三笔,总额高达五根金条的、无法说明来源的资金入账。”
“这三笔钱,分别来自于,法租界的三家,由重庆方面秘密控制的贸易公司。”
“另外,根据我们的通讯监控记录,你曾先后七次,在你情妇的住所,使用一部未经登记的秘密电台,与军统上海站的上一任站长,进行过单线联系。”
“你需要,我把你和你情妇在床上,讨论如何瓜分那五根金条的事情,在这里,公开给大家,讲一讲吗?”
那名行动队长,脸上的嚣张,瞬间,就变成了死人般的惨白。
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浑身抖如筛糠。
石田光子,没有再看他一眼。
她只是对着门口的卫兵,随意地,摆了摆手。
“把他带下去,处理掉。”
“我不喜欢,我的团队里,有不干净的老鼠。”
从此,再也没有人,敢于质疑她的权威。
此刻,在这间新的战争实验室里。
石田光子,正用她同样的方式,来“解剖”她真正的对手。
“渡边君,”
她用手中的教鞭,轻轻地点了点,墙上那幅巨大的地图。
“告诉我,如果你是‘海燕’,在经历了中秋夜那场惨烈的战斗之后,你会躲到哪里去?”
渡边想了想,回答道:“报告阁下!我认为,他们最可能,会躲在法租界或者公共租界的核心区域。”
“因为,那里的环境最复杂,鱼龙混杂,便于隐藏。而且,帝国和汪主席的政府,在那里执法,也会受到一定的限制。”
石田光子,缓缓地,摇了摇头。
“不。你的判断,是基于经验。而经验,往往会骗人。”
她走到那排,嗡嗡作响的卡片机前,抽出了一叠,厚厚的、打满了孔洞的穿孔卡片。
“让我们,来看看,数据,是怎么说的。”
她将那些卡片,递给了她的一名助手。
“这是,中秋夜当晚,全上海所有区域的、骚乱等级、持续时间、人员伤亡,以及,我们派出的镇压部队的兵力分布和反应时间的量化数据。”
“现在,将这些数据,输入我们的‘城市混乱度关联模型’。”
“同时,导入,军统和中共地下党,过去一年内,所有被我们破获的安全屋的地理位置数据,作为‘行为习惯’的参照样本。”
“我需要一个结果。”
“一个,关于敌人,最可能的、藏身区域的、概率分布图。”
分析员们,立刻,开始高速地,运转起来。
卡片机,发出了更加急促的、如同雨点般的声响。
复杂的数学公式,和逻辑模型,在他们手中那冰冷的纸张和机器之间,无声地,构建着一个,关于敌人思维方式的、虚拟的“大脑”。
半个小时后。
一张新的、充满了各种色块和百分比数字的地图,被打印了出来,呈现在了石田光子的面前。
地图上,大部分区域,都是代表着“低可能性”的白色和浅灰色。
而渡边刚才所说的、那些繁华的租界核心区,赫然,就在这些“低可能性”的区域之中。
石田光子,用她的教鞭,指向了地图上,那几片,被数据模型,标记为深红色的、“高危”区域。
“看到了吗?”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智力上的、优越的快感。
“模型告诉我们,敌人,最不可能藏身的,恰恰就是,那些最繁华,最复杂的地区。”
“因为,在经历了那么大的暴露之后,他们最需要的,不是‘复杂’,而是‘安静’。”
“一个,绝对不会引起我们注意的、被我们所忽略的、灯下黑的角落。”
她用教鞭,重重地,圈出了那几片,深红色的区域。
“——沪西的棚户区。”
“——苏州河沿岸的废弃工业区。”
“——以及,南市那片,如同迷宫一般,连我们的汽车都开不进去的、最古老的老城厢。”
她抬起头,看着一脸震惊的渡边。
“数据,是不会说谎的。”
“敌人,无论他们多么狡猾,他们的每一次行动,每一次选择,都会在我们的世界里,留下痕迹。而我的任务,就是找到这些痕迹,然后,将它们,拼凑成,敌人那张,完整的、隐藏在面具之下的脸。”
她顿了顿,下达了新的命令。
“立刻,命令所有外勤单位,将所有的监控和排查重点,都转移到这三个区域。”
“不要打草惊蛇。我暂时,还不想抓到他们。”
“我,要先看一看。”
“看一看,这些,躲在阴沟里的老鼠们,在山穷水尽的时候,还会耍出些,什么样有趣的、新的花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