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工事里。
  最后一盏应急灯的灯丝,在闪烁了几下之后,终于,彻底熄灭了。
  黑暗,瞬间吞噬了一切。
  黑暗中,唯一能感知到的,是彼此那沉重的、粗重的呼吸声。
  和,从胃里,传来的、那种如同火焰般灼烧的、无法被抑制的饥饿感。
  食物,早已耗尽。
  清水,也只剩下了最后几口。
  那是留给伤员的。
  健康的人,只能依靠,从墙壁缝隙里,渗出来的、带着泥土腥味的冰冷积水,来勉强维持生命。
  饥饿,能催化出,人性中最原始的恐惧,最深层的自私,和最不堪一击的猜忌。
  一直以来,被许清如和沈啸,用纪律和共同的目标,强行压制下去的、团队内部那道看不见的裂痕。
  在黑暗和饥饿的侵蚀下,开始,不可避免地,重新崩裂,扩大。
  “沈组长的人,刚刚,好像偷偷藏了半块饼干。”
  一个,来自工人纠察队的年轻队员,在一个无人的角落,对着“木匠”,用一种,充满了怨恨和怀疑的语气,低声说道。
  “我亲眼看到的!就藏在他怀里!”
  “胡说八道!”
  另一边,沈啸过去的旧部“猴子”,也正对着一个军统的老兵,发着牢骚。
  “那几个共党,看我们的眼神,越来越不对劲了。”
  “我总觉得,他们,是不是想把我们几个,当成‘投名状’,去跟外面的潘雨亭,做什么交易?”
  黑暗,是滋生猜忌的、最好的温床。
  那些,本是同生共死的战友。
  此刻,却因为阵营的不同,因为对未知的恐惧,而开始互相防备,互相警惕。
  他们不再交流。
  只是,像一群受伤的、孤独的野兽,各自蜷缩在,属于自己的黑暗角落里,舔舐着自己的伤口,也警惕地,注视着,那些,曾经的“同伴”。
  一个小小的、幸存者的团队。
  在被敌人彻底击垮之前,似乎,就要先从内部,开始崩溃,瓦解了。
  而这一切,都被角落里,那个,看似虚弱不堪,实则一直冷冷地观察着一切的人,看得清清楚楚。
  藤原敬一,知道,他的机会,来了。
  他开始,用一种,极其微弱的、仿佛梦呓般的声音,自言自语。
  他,是在对,离他最近的、那名负责看守他的军统老兵,说话。
  但他的声音,又不大不小,恰好能让,不远处,同样在黑暗中煎熬的沈啸,听得清清楚楚。
  “真可怜啊……”
  藤原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充满了恶意的、虚假的同情。
  “堂堂的,军统‘孤狼’,上海滩,令人闻风丧胆的行动组长。”
  “最后,竟然,要落得,和一群,连字都认不全的泥腿子,一起,死在这肮脏的、不见天日的下水道里。”
  “真是,讽刺啊。”
  那名军统老兵,没有理他。
  藤原,继续说道:
  “其实,沈组长,你,本不必如此的。”
  “以你的能力,你的手段。就算,潘雨亭,容不下你。就算,戴老板,对你,有所猜忌。”
  “但,只要你,肯低个头,服个软。回到重庆,最多,也就是被雪藏一段时间。总好过,像现在这样,像条狗一样,活活饿死在这里吧?”
  “说到底,你和他们,终究,不是一路人。”
  沈啸,依旧沉默着。
  但他那放在膝盖上的手,却下意识地,握紧了。
  藤原,感觉到了,对方情绪的波动。
  他知道,已经开始,起作用了。
  他,开始,抛出,更具诱惑力的、也更致命的“毒饵”。
  “我这里,倒是有个,能让你,和你的弟兄们,都体面地活下去的办法。”
  藤原的声音,变得,更低,更充满了蛊惑的味道。
  “潘雨亭,想要我,对吗?他想要,用我的命,去换他的官帽子。”
  “那,我们就,给他。”
  “你,把我,‘献’给潘雨亭。”
  “然后,你告诉他,你,是‘将计就计’,是‘忍辱负重’,是为了‘党国’,才暂时地,与共匪虚与委蛇。最终,才找到了机会,将我这个‘重要战犯’,重新夺了回来。”
  “以潘雨亭那个蠢货的智商,他,一定会相信的。”
  “到时候,你,不仅无过,反而有功。你,不仅能救你自己,还能救你手下那几个,对你忠心耿耿的兄弟。”
  “至于,这几个共匪嘛……”
  藤原的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他们,自然就成了,你这份‘功劳簿’上,最完美的‘祭品’了。”
  这番话,像一条最毒的、吐着信子的响尾蛇。
  狠狠地,咬在了沈啸那颗,本就已经因为背叛和绝望,而变得脆弱不堪的心上!
  他知道,藤原说的,是毒药。
  但他,却又不得不承认。
  这,或许真的是,他,和他手下那几个幸存的兄弟,唯一的、能活下去的“生路”。
  黑暗中,传来了一阵,极其轻微的、金属摩擦水泥地的声音。
  是沈啸,挣扎着,想要站起来。
  但,因为虚弱和伤口的疼痛,他又重重地,坐了回去。
  他没有说话。
  但,他那粗重的、压抑的喘息声,已经说明了一切。
  他在动摇。
  他在挣扎。
  他在,那道,由忠诚和背叛,构成的、深不见底的悬崖边上,痛苦地,徘徊着。
  而这一切,也都被,在不远处,一直警惕地,倾听着一切的许清如,听得清清楚楚。
  她的心,沉到了谷底。
  她知道,藤原这个魔鬼,已经将他最恶毒的离间计,用到了极致。
  她也知道,沈啸,此刻,正在经历着,一场,他这一生中,最痛苦,也最艰难的、关于灵魂的拷问。
  她,该如何,去挽救这个,即将滑向深渊的盟友?
  又该如何,去弥合,这道,已经大到,近乎无法被修复的、团队内部的裂痕?
  她,没有任何的把握。
  她只知道,如果,连沈啸,都倒下了。
  那么,这艘,早已千疮百孔的“无光方舟”。
  就真的,要彻底地,沉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