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地下工事里,已经有两个人,因为饥饿和脱水,而陷入了深度的昏迷。
空气中,开始弥漫开一股,淡淡的、属于死亡前兆的、不祥的气味。
沈啸,依旧沉默着。
他蜷缩在角落里,像一尊,被黑暗彻底吞噬的、没有生命的雕像。
藤原的毒药,似乎已经,彻底地,腐蚀了他的意志。
整个团队,都笼罩在一片,令人窒息的、等待死亡的绝望之中。
就在这时。
一阵,极其微弱的、但却充满了规律性的、金属敲击管道的声音,从工事最深处的一条备用通风管里,传了进来。
“嗒……嗒嗒……嗒嗒嗒……”
这是,他们与地面上,那个唯一幸存的外围联络员,约定的、最高级别的紧急联络信号!
所有人的精神,都是猛地一振!
像是,在无尽的黑暗中,跋涉了数个世纪的旅人,突然,看到了一丝,微弱的、来自远方的火光!
“木匠”,拖着他那条受伤的腿,第一个,走了过去。
他将耳朵,紧紧地,贴在冰冷的、锈迹斑斑的管道上。
仔细地,倾听着,那段,由莫尔斯电码转化而成的、最原始的敲击暗号。
敲击声,很短促,也很急切。
很快,就结束了。
“木匠”,缓缓地,直起了身子。
他那张,本就因为饥饿和伤痛而毫无血色的脸,此刻,变得,更加的惨白。
他的嘴唇,哆嗦着,似乎,想说什么。
但,最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只是,用一种,充满了巨大悲痛和愤怒的眼神,看着沈啸。
“怎么了?”
许清如,立刻意识到了不对劲。
“外面,出什么事了?”
“木匠”,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
他的声音,沙哑得,像是从地狱里传来。
“是……是潘雨亭。”
“他……他昨天晚上,在法租界的百乐门门口,公开地,处决了一个人。”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那个人,叫……‘蝎子’。”
“蝎子”!
这个名字,像一把烧红的尖刀,狠狠地,刺进了沈啸的心脏!
他那双,一直如同死水般沉寂的眼睛里,瞬间,爆发出了一道,骇人的、血红色的光芒!
“蝎子”,是他“孤狼”小组里,除了“老刀”之外,另一个,最得力的干将!
是他,一手带出来的、最忠诚的兄弟!
他,竟然……
“潘雨亭,把‘蝎子’的头,割了下来。”
“木匠”的声音里,带上了无法抑制的颤抖。
“他还,放出话来。”
“说,这是,所有,执迷不悟的、沈啸余孽的下场。”
“他还说……”
“木匠”的目光,再次落在了沈啸的身上,那目光,复杂得,难以言喻。
“下一个,就轮到,那个,已经被他抓住了的、‘老刀’了。”
“除非……”
“有人,肯主动,站出来。用自己的命,来换他的命。”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逼迫了。
这,是,最恶毒的、诛心之计!
潘雨亭,他就是要用这种,最残酷,也最羞辱的方式,来将沈啸,从那个,他自以为安全的、黑暗的洞穴里,给活活地,逼出来!
他要的,不仅仅是,杀了沈啸。
他还要,在杀死他之前,先将他的意志,他的尊严,他所珍视的、那所谓的“兄弟情义”,都彻底地,碾碎!
“啊——!”
沈啸,发出一声,如同受伤野兽般的、痛苦的咆哮!
他猛地,站了起来!
但,因为身体的极度虚弱,他又重重地,摔倒在地。
他挣扎着,在地上,爬行着,想要去够,那把,放在不远处的、他的手枪。
他的眼中,充满了血丝,和一种,不顾一切的、想要与敌人同归于尽的疯狂!
“潘雨亭……我杀了你……我一定要杀了你!”
他,彻底地,崩溃了。
“猴子”,和另一名幸存的军统老兵,立刻冲了上去,死死地,抱住了他。
“组长!组长!你冷静点!这是陷阱!是潘雨亭的陷阱啊!”
他们哭喊着,哀求着。
整个工事里,乱成了一团。
哭声,喊声,和沈啸那痛苦的、如同困兽般的嘶吼声,交织在一起。
像一曲,末日来临前的、绝望的悲歌。
许清如,静静地,看着眼前这,近乎失控的一幕。
她的脸上,没有丝毫的表情。
但她的心里,却像被刀割一样,疼痛。
她知道,潘雨亭的这记“阳谋”,几乎是无解的。
它,精准地,击中了沈啸,这个男人,心中最柔软,也最致命的弱点。
——情义。
这,也是,他与藤原,与潘雨亭这些,早已将人性彻底抛弃的魔鬼之间,最大的不同。
而现在,他,却要因为这份,他始终坚守的、人性中的光辉,而被逼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就在这时。
一直,在角落里,冷冷地,观察着这一切的藤原敬一,又一次,开口了。
这一次,他的声音里,不再有之前的戏谑和嘲讽。
“你们,想救他吗?”
藤原的声音,像一个,在黑夜里,向迷途的旅人,递上毒苹果的魔鬼。
“也想救,那个,叫‘老刀’的,你们的兄弟吗?”
“其实,很简单。”
“你们,根本不需要,去跟潘雨亭,拼命。”
“你们只需要,做一件,很小,很简单的事情。”
他缓缓地,抬起了,自己那双,被铁链锁住的手。
指向了,那个,正静静地,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切的、瘦弱的女人。
——许清如。
“把她,交出去。”
藤原的声音里,充满了,不容置疑的、蛊惑的力量。
“把她,和她身边的那些共匪,都交出去。”
“然后,你们,就可以,带着我,和你们的组长,一起,去见潘雨亭。”
“到时候,你们,就都是,党国的功臣。”
“不仅,你们的兄弟,‘老刀’,能得救。”
“你们的组长,沈啸,也能,官复原职。”
“而你们,也都能,从这个该死的地狱里,活着,走出去。”
“用,这几个,微不足道的、共匪的命。”
“去换,你们所有人的、光明的未来。”
“这笔买卖,难道,不划算吗?”
他的这番话,像一颗,被精准地,投掷到火药库里的、致命的火星。
瞬间,就将,那几个,本就已经处于崩溃边缘的军统老兵心中,那根名为“立场”和“忠诚”的弦,彻底地,烧断了!
“猴子”,缓缓地,松开了,抱着沈啸的手。
他,和另外两名军统老兵,对视了一眼。
都在对方的眼中,看到了一种,被逼上绝路的、疯狂的、求生的火焰!
他们,缓缓地,站起了身。
然后,缓缓地,转过身。
将他们那,冰冷的、充满了血丝的、如同野兽般的眼神。
和,他们手中,那黑洞洞的、冰冷的枪口。
同时,对准了,那个,一直以来,都在带领着他们,与敌人奋战的、他们的“盟友”。
——许清如。
和她身后,那几名同样目瞪口呆,却又立刻举起了枪的中共的同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