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猴子”和另外两名幸存的军统老兵,缓缓地,站起了身。
  他们的动作,很慢,很僵硬。
  所有人都感觉到了,那股正在空气中,迅速凝结的、冰冷的杀气。
  许清如的目光,一直没有离开过他们。
  她看到,“猴子”那双,因为多日的饥饿和煎熬而布满了血丝的眼睛里。
  那份,原本属于军人特有的、坚毅的光芒,已经熄灭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逼上了绝路的、野兽般的疯狂。
  “木匠”和他身边的几名工人纠察队员,也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那早已没了多少子弹的武器。
  他们,警惕地,看着对面,那些,曾经与他们并肩作战的“盟友”。
  这片小小的地下空间,分割成了,两个泾渭分明,却又充满了悲哀的阵营。
  最终,“猴子”,缓缓地,举起了他手中的枪。
  那是一把,跟随了他多年的、枪身已经磨得发亮的毛瑟手枪。
  此刻,颤抖着,却又无比坚定地,指向了,那个,一直以来,都在带领着他们,与敌人奋战的、他们的“船长”。
  ——许清如。
  “许……许小姐。”
  他的嘴唇,哆嗦着,每一个字,都说得,异常艰难。
  “我们……我们不想这样的。”
  “真的……我们不想。”
  他的身后,另外两名军统特工,也同样,举起了枪。
  他们的脸上,写满了痛苦,挣扎,和一种,破罐子破摔般的、疯狂的决绝。
  “我们,只是想活下去。”
  另一名特工,带着哭腔,嘶吼道。
  “我们,只想,让我们的兄弟,‘老刀’,也能活下去!”
  “我们,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他,像‘蝎子’一样,被潘雨亭那个畜生……”
  “所以……”
  “猴子”,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用尽自己生命中,最后的一丝力气。
  “所以,对不起了!”
  “把藤原,交给我们!”
  “让我们,带着他,和我们组长的命,去跟潘雨亭,换我们兄弟的命!”
  “我们,要去,将功赎罪!”
  ……
  “混蛋!你们疯了吗!”
  “木匠”,再也无法抑制心中的怒火,猛地站起身,举枪,对准了“猴子”。
  “你们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你们这是,在用枪口,对着自己的同志!你们这是,背叛!”
  几名工人纠察队员,也同样,举起了枪,与对方,形成了,持枪对峙的、一触即发的局面。
  角落里,藤原敬一看着眼前这一幕。
  看着这些,刚刚还在并肩作战的“英雄”们,此刻,却用枪口,指着彼此的脑袋。
  他的脸上,露出了一个,充满了期待的笑容。
  他知道,他赢了。
  他,甚至不需要,自己动手。
  这些,愚蠢的、被所谓的“情义”和“立场”所束缚的中国人。
  自己,就会,把自己,给彻底地,撕碎。
  而沈啸,那个,被所有人,视为这场内讧核心的男人。
  此刻,却像一个,被抽走了灵魂的躯壳。
  他,被另外两名军统老兵,从地上,架了起来。
  他没有反抗,也没有说话。
  他只是,用一种,空洞的、充满了无尽悲哀的眼神,看着眼前这一切。
  看着自己,最忠诚的兄弟,用枪,指着那个,他刚刚才决定,要追随一生的盟友。
  看着这个,他为之奋斗了半生的世界,在他面前,崩塌得,如此的彻底,如此的荒谬。
  他的心,已经死了。
  “把枪,放下!”
  许清如的声音,突然响起。
  她的声音,不大,却像一道,穿透了所有喧嚣和混乱的、冰冷的闪电。
  瞬间,就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去。
  她和沈啸,是几方人员中,唯二没有举枪的人。
  她,就那样,静静地,站在那里。
  站在,那两个,剑拔弩张的阵营之间。
  站在,那些,黑洞洞的、随时都可能喷吐出死亡火焰的枪口之前。
  她的脸上,没有恐惧,没有愤怒。
  只有一种,如同西伯利亚寒流般的、绝对的冷静。
  和一种,看透了这一切的、巨大的、令人心悸的悲哀。
  她看着“猴子”,看着他那张,因为痛苦和疯狂而极度扭曲的脸。
  她缓缓地,开口了。
  “我问你三个问题。”
  她的声音,很平静,
  “第一个问题。你觉得,你们,把藤原,交给了潘雨亭。潘雨亭,就真的会,放过你们吗?放过,你们的组长吗?”
  “猴子”,愣住了。
  许清如,没有等他回答。
  “第二个问题。你觉得,你们,用我们几个人的命,换回了‘老刀’的命。从此以后,你们,就能在潘雨亭的手下,安安稳稳地,升官发财了吗?”
  “你们,就真的能,心安理得地,用你们兄弟的血,来染红你们的官帽子吗?”
  “猴子”的身体,开始,微微地,颤抖起来。
  他握着枪的手,也开始,不稳了。
  许清如,向前,踏了一步。
  完全无视了,那些,正对着她心脏的枪口。
  她,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
  这个问题,像一把,最沉重的、无形的巨锤。
  狠狠地,砸在了,在场所有,军统特工的、灵魂之上。
  “第三个问题。”
  “‘蝎子’,死了。‘老刀’,也快死了。”
  “你们的组长,沈啸,也差点,死在了自己人的背叛之下。”
  “你们,难道,就真的,没有想过吗?”
  “这一切,究竟,是为什么?”
  “究竟,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
  “是你们,不够忠诚吗?是你们的兄弟,不够勇敢吗?”
  “不。”
  许清如,缓缓地,摇了摇头。
  “都不是。”
  “出问题的,是你们,一直以来,所效忠的那个,早已从根子上,就烂掉了的‘党国’!”
  “是那个,在前方将士浴血奋战时,却在后方,大发国难财的‘四大家族’!”
  “是那个,宁愿,看着自己的国土,被日本人一寸寸地侵占,也要,不惜一切代价地,来‘清剿’我们这些,真正在抗日的中国人的、腐朽的政府!”
  “你们,为这样一个,早已无可救药的组织,去流血,去牺牲,甚至,不惜,向自己的同胞,举起枪口。”
  “你们,觉得,值得吗?”
  这番话,振聋发聩!
  像一道,撕裂了所有谎言和伪装的、刺目的闪电!
  狠狠地,劈进了,每一个,军统特工的、脑海里!
  他们,呆住了。
  他们,从未,从这个角度,去思考过,他们所面对的、这一切的困境。
  就在他们的意志,出现了动摇的瞬间。
  一直,沉默不语的沈啸,突然,动了。
  他用尽了,自己身体里,最后的一丝力气。
  猛地,挣脱了,身边那两个,同样处于震惊中的老兵的搀扶。
  他,从其中一人的腰间,拔出了一把手枪。
  然后,在所有人,惊恐的目光中。
  将那冰冷的枪口,狠狠地,抵在了自己的、太阳穴上!
  他的眼中,流出了,两行,浑浊的、充满了无尽痛苦和绝望的、血色的泪水!
  他的声音,沙哑得,如同厉鬼的嘶吼!
  “够了……都……够了……”
  “要交差……是吗?”
  “那就,用我的命,去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