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割,结束了。
  一场,没有赢家的交易。
  “猴子”,和他的两个弟兄,看了一眼,那个,被他们用背叛,换来的、装着武器和食物的箱子。
  又看了一眼,那个,正用一种,冰冷的、看死人一样的眼神,看着他们的魔鬼藤原。
  他们,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也没有,再回头,去看一眼,那个,被他们彻底抛弃的、昔日的老长官。
  他们,像三条,终于挣脱了所有枷锁,却也,彻底失去了灵魂的野狗。
  押着那个,面带微笑的魔鬼。
  头也不回地,走进了那条,通往地面的、主通道。
  走向了,他们那,用兄弟的情义和自己的良知,换来的、未知的、充满了血腥味的“生路”。
  脚步声,在黑暗中,渐行渐远。
  最终,彻底消失。
  地下工事里,再次,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是,这一次的寂静,比之前,更冷,更空旷,也更令人绝望。
  原本,就不大的空间,因为,一半人的离去,而显得,空空荡荡。
  像一个,被掏空了内脏的、巨大的、冰冷的骸骨。
  许清如,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弹。
  她的目光,望着那条,“猴子”他们,消失了的、漆黑的通道口。
  眼神,复杂得,像一团,解不开的浓雾。
  有悲哀,有愤怒,但更多的,是一种,无能为力的、巨大的疲惫。
  “咳……咳咳……”
  一阵,剧烈的、压抑的咳嗽声,将她从沉思中,拉了回来。
  是沈啸。
  他,蜷缩在墙角,身体,因为剧痛和寒冷,而剧烈地颤抖着。
  刚才,那场,耗尽了他所有心力的、与自己兄弟的决裂。
  似乎,比藤原那把,刺入他腹部的肋差,更让他,伤得重。
  他的脸色,苍白得,像一张透明的纸。
  嘴唇,因为失血,而呈现出一种,不祥的青紫色。
  他的生命,正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飞快地,流逝着。
  许清如,立刻,收回了所有的情绪。
  她的脸上,再次,恢复了那种,如同外科医生般的、绝对的冷静。
  “木匠!”
  她低喝一声。
  “立刻,带两个还能动的人,去检查我们选好的备用通道,确认是否安全!”
  “其他人!把所有的伤员,都集中过来!”
  “用我们剩下的所有药品,先给他,止血!缝合!”
  命令,就是动力。
  幸存的、剩下的这支,真正的“残兵败将”,在经历了,短暂的迷茫和绝望之后。
  在许清如这道,冰冷而又充满了力量的命令之下。
  再次,像一群,重新找到了主心骨一样,开始了,有条不紊的、为了生存的运转。
  “木匠”,带着两名工人纠察队员,消失在了,另一条,更狭窄,也更隐蔽的通道里。
  许清如,则亲自,蹲下身,开始为沈啸,处理那道,几乎将他开膛破肚的、狰狞的伤口。
  她,没有专业的医疗工具。
  只有,一把,用酒精消过毒的、普通的缝衣针。
  和,一卷,同样用酒精浸泡过的、粗糙的棉线。
  她剪开沈啸那件,早已被鲜血浸透的、破烂的衬衫。
  当那道,皮肉翻卷,甚至能看到里面,内脏轮廓的伤口,彻底暴露在空气中时。
  在场的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连,那名,一直负责看守藤原的军统老兵,都忍不住,别过了头,不忍再看。
  他无法想象,他们的组长,就是带着这样一道,足以致命的伤口,与他们,对峙,争吵,甚至,最后用枪指着自己的脑袋。
  许清如的眼中,闪过了一丝,极不忍的痛楚。
  但她的手,却稳得,像一块,经过精密仪器校准过的花岗岩。
  穿针,引线。
  然后,在没有任何麻醉的情况下,将那根冰冷的、带着棉线的缝衣针,狠狠地,刺入了沈啸那翻卷的、血肉模糊的皮肉之中!
  “呃——!”
  沈啸,发出一声,如同受伤野兽般的、痛苦的闷哼。
  他的身体,猛地,绷成了一张弓!
  额头上,豆大的冷汗,瞬间,就冒了出来。
  两名工人纠察队员,立刻上前,死死地,按住了他的肩膀和双腿。
  许清如,没有停。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她的眼神,专注得,像一个,正在进行一场,最精密的、修复国宝级瓷器工作的、顶级的工匠。
  一针。
  两针。
  三针。
  ……
  粗糙的棉线,在她那双,本该是,用来弹钢琴,或者写蝇头小楷的、纤细而又灵巧的手中。
  被缓慢地,却又无比坚定地,拉扯着。
  将那道,狰狞的、代表着死亡的裂口,一点一点地,强行地,缝合,弥合。
  每一针,都像是,缝在她自己的心上。
  不知过了多久。
  当最后一针,落下,打上最后一个死结的时候。
  许清如,整个人,都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她的后背,早已被冷汗,彻底浸透。
  而沈啸,也早已,因为失血和剧痛,而彻底地,昏死了过去。
  就在这时。
  “木匠”,带着人,从那条备用通道里,回来了。
  他的脸上,带着一丝,疲惫的喜悦。
  “许同志!通道,是安全的!”
  “可以直接,通到苏州河的河床下面,一个废弃的排污总口。”
  “从那里,我们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离开这里!”
  生路,出现了。
  一条,狭窄的,肮脏的,却又是,通往生的道路。
  “好。”
  许清如,点了点头。
  “所有人,立刻准备。”
  “带上伤员,和我们,仅剩的所有物资。”
  “我们,马上,离开这个鬼地方。”
  她站起身,看着眼前这支,七零八落,几乎没有任何战斗力的“队伍”。
  ——一个,重伤昏迷的、昔日的军统王牌。
  ——三个,同样身负重伤的军统老兵。
  ——一个,胳膊中弹,行动不便的中共老交通员。
  ——还有,几个,虽然忠诚,但却缺乏专业特工训练的工人纠察队员。
  和她自己,一个,早已心力交瘁的、年轻的女人。
  这,就是她,现在,全部的家当了。
  她的这艘“方舟”。
  在经历了,背叛和分裂之后。
  已经,不再仅仅是,“无光”了。
  它,几乎,已经成了一艘,随时都可能,在下一场风暴中,彻底沉没的、千疮百孔的“破船”。
  他们的首要任务,不再是反击,不再是完成任务。
  而是,最基本的,也最奢侈的两个字。
  ——生存。
  只是,他们,真的,能在这片,早已布满了鲨鱼和暗礁的、黑暗的汪洋里,生存下去吗?
  没有人,知道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