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务总机关总部,情报数据分析室。
  房间里,有一种如同图书馆般的安静。
  只有角落里手摇计算器发出的、清脆的机械声,和分析员们翻动卡片时,那沙沙的声响。
  石田光子,穿着一身洁白的、一丝不苟的研究员制服,正站在那张巨大的上海城市地图沙盘前。
  她的身后,墙壁上挂着一张巨大的绘图纸,上面是用不同颜色墨水绘制的、代表着上海不同区域地下电磁噪音的复杂曲线图。
  这里,是她的战争实验室。
  一个由卡片、图表和冰冷逻辑构成的世界。
  “报告长官!”
  一名负责通讯数据转录的技术员,快步走了进来,他的脸上,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兴奋。
  “我们,找到了!”
  他将几张刚刚完成数据描点的绘图纸,恭敬地,呈现在了石田光子的面前。
  “按照您的指令,我们将所有接收车的功率,都集中在了C区(南市老城厢)地下。”
  “在连续过滤了72小时的、海量的‘背景噪音’数据后,我们的分析小组,终于,从一堆看似无意义的杂乱波动中,识别出了一个,极其微弱的、但却带有周期性规律的异常信号源!”
  石田光子,接过那几张绘图纸。
  上面,是用无数个微小的墨点,描绘出的一条,几乎与坐标轴的零线,完全重合的曲线。
  但在曲线的某一段,出现了几个,只有用放大镜才能看清的、极其微小的、规律性的峰值。
  那峰值,微弱得,就像一个濒死病人的、最后的心跳。
  “信号的特征是什么?”她问。
  “非常奇怪。”技术员回答道,“它的信号特征码,与我们数据库里,任何已知的军用电台,都完全不符。但它的加密方式的底层逻辑……却带有强烈的、军统‘孤狼’小组‘风声’系列的影子。”
  “而且,信号,只出现了不到三十秒,就彻底消失了。从信号的强度和衰减速度判断,对方使用的,应该是一部功率极小、用手摇发电的紧急联络电台。”
  石田光子,没有说话。
  她只是,用手中的推杆,轻轻地,将一枚,代表着“目标核心区域”的红色棋子,重重地,按在了沙盘上,那个,信号源所在的废弃人防工事的模型上。
  她知道。
  她找到了,那个老鼠洞。
  “命令!所有观察哨,立刻向C-3区域集结!”
  “目标,人防工事所有可能的地面出口!给我,像钉子一样,钉死在那里!”
  “记住,只观察,不接触!”
  命令,被迅速地,传达了下去。
  一张无形的、由无数双眼睛组成的网,瞬间,就在那片,看似平静的老城厢区域,彻底张开。
  一个小时后。
  新的情报,雪片般地,飞了回来。
  “报告石田长官!A组观察哨发现目标!”
  “目标区域,A-1出口(主通道),出现四名可疑人员!其中一人,体貌特征,与藤原总机关长阁下,高度吻合!”
  “其余三人,经过照片比对,确认为,军统‘孤狼’小组的残余成员!”
  “他们,正在向,潘雨亭设在城东的秘密据点方向,快速移动!”
  “报告长官!B组观察哨,也发现目标!”
  另一个声音,紧接着响起。
  “目标区域,B-3出口(苏州河排污总口),出现另一拨可疑人员!”
  “人数约七到八人,其中,有数名重伤员,需要被搀扶或抬行。”
  “带头的人,体貌特征,与我们的头号目标,‘海燕’,高度吻合!”
  “另一名,身负重伤的男性,根据步态和身形分析,有极大的可能性,是,已经被官方宣布‘死亡’的前军统行动组长,沈啸!”
  “他们,正在向,苏州河下游,一个废弃的码头方向,缓慢移动。”
  两份,几乎在同一时间,送达的情报。
  清晰地,勾勒出了一副,让在场所有分析员,都感到困惑不解的画面。
  ——目标,分裂了!
  “长官!情况不明!”
  渡边中尉,急切地,请示道。
  “他们,为什么会分开走?这不合逻辑!我们是否,需要立刻出动‘樱花小组’,进行拦截?”
  石田光子,缓缓地,转过身。
  她的脸上,没有丝毫的意外,和惊慌。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解开了复杂谜题后,那种,属于顶级猎手的、智珠在握的、冰冷的微笑。
  她,走到了那副,巨大的、画满了复杂曲线的图表前。
  用手中的推杆,轻轻地,指了指,图表中,一个,代表着“人性变量”的、极其复杂的函数模型。
  “渡边君,你,还是不懂。”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老师在教导愚笨学生的、淡淡的嘲讽。
  “战争,从来都不是,简单的,敌我之间的、零和博弈。”
  “你以为,他们,是兵分两路,协同突围?”
  她摇了摇头。
  “不。”
  “数据,告诉我们。他们,是在,自相残杀。”
  “那段,只响了三十秒的电波,它的内容,不是联络,而是,求救。是一场,因为内部的、剧烈的矛盾,而不得不向外发出的、绝望的求救。”
  “他们,那艘,本就已经千疮百孔的、可怜的‘方舟’。终于,在巨大的压力之下,从内部,彻底地,裂开了。”
  她,用她那恐怖的、基于数据的逻辑分析能力。
  仅仅,通过,一段微弱的、反常的电波信号。
  就精准地,推断出了,地下工事里,刚刚发生的那场,惨烈的、关于人性的内讧的、全部真相!
  “那么……长官,我们现在?”渡边,依旧困惑。
  “我们,什么都不做。”
  石田光子的眼中,闪烁着,猫捉老鼠般的、残忍而又期待的光芒。
  “我们,只需要,安静地,坐在这里。当一个,最好的观众。”
  她,下达了,新的命令。
  “命令!所有观察哨,转入‘静默跟踪’模式!”
  “A组,给我死死地,盯住那几个,‘自以为是’的叛徒。我要看看,他们,和潘雨亭之间,会如何‘分赃’。”
  “B组,也同样,给我盯死‘海燕’和沈啸那一路。不要靠得太近。他们现在,是一群,失去了所有支援的、惊弓之鸟。我要看看,他们在山穷水尽的时候,还能,挣扎多久。”
  她,将那枚,代表着“海燕”的棋子,和那枚,代表着“猴子”的棋子。
  在沙盘上,轻轻地,分开了。
  然后,将一枚,代表着“潘雨亭”的、黑色的棋子,放在了它们中间。
  “让他们,去咬吧。”
  她,像一个,恶魔般的、充满了艺术气息的总导演。
  用一种,近乎耳语的、充满了期待的声音,缓缓说道:
  “等到,他们,都咬得,精疲力竭,两败俱伤的时候。”
  “等到,所有的谎言,和伪装,都被他们自己,亲手撕碎的时候。”
  “我们,再上去,打扫战场。”
  “顺便,找到那个,被他们所有人,都忽略了的、真正的‘破绽’。”
  她的目光,最终,落在了,沙盘上,那个,代表着“沈啸”的、小小的棋子上。
  眼中,闪过了一丝,无人能懂的、玩味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