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湖上的风,带着水汽,吹拂着这座孤岛。
带来了,一丝,久违的、属于江南水乡的温柔。
也,暂时,吹散了,那股,一直萦绕在众人心头的、死亡的阴霾。
在“木匠”的草药,和许清如不眠不休的、精心的照料下。
沈啸的伤势,奇迹般地,开始好转。
虽然,依旧虚弱,但,至少,已经脱离了生命危险。
高烧,退了下去。
伤口,也开始,缓慢地、艰难地,愈合。
其他几名伤员的情况,也同样,得到了控制。
这艘,本已在沉没边缘的“无光方舟”,终于,获得了一次,宝贵的、喘息的机会。
团队,开始,在这座孤岛上,进行着,短暂的、却又,充满了希望的休整和重建。
“木匠”,带领着几名工人纠察队员,利用岛上丰富的竹木资源,修缮着那些,破败的石屋。
他们,还开垦出了一小块荒地,撒下了,从附近渔民那里,用缴获的武器换来的、珍贵的菜籽。
他们,甚至,还用最原始的、结网捕鱼的方式,为团队,提供了,最基本的、蛋白质的来源。
久违的、热气腾腾的鱼汤的香气,和,伤员们,渐渐平稳下来的呼吸声。
让这座,本已死寂的孤岛,重新,焕发出了一丝,属于“家”的、温暖的烟火气。
而在,这份,来之-不易的平静之下。
另一场,无声的、却又,同样重要的战斗,也正在,悄无声息地,进行着。
在一个,用油布和竹竿,临时搭建起来的、绝对防潮的工棚里。
许清如,正坐在,那台,早已被她,拆解,又重新组装了无数次的电台前。
她的身边,没有了“钟摆”。
她,只能,依靠自己,在苏联学习过的、早已有些生疏的报务知识。
一遍又一遍地,向着,那片,充满了未知和危险的、无形的电波海洋,发出,最微弱的、却又,最执着的呼叫。
她,不敢,再使用,任何,与“方舟”小组有关的频率和呼号。
她,启用了一套,更古老,也更决绝的、在出发前,老韩,就与她约定好的、只在最极端情况下,才能使用的“凤凰”协议。
——这套协议,只能使用一次。
一旦启用,就意味着,使用者,已经,与原有组织,彻底失联。
并且,已经,陷入了,最高级别的、生死的绝境。
它所对应的,是,一个,绝对独立的、只有延安最高情报指挥部,才能直接接收和破译的、一次性的紧急频率。
它的呼号,只有一个字。
——“归”。
连续,三个,不眠不休的夜晚。
许清如,就像一个,孤独的守夜人。
戴着耳机,反复地,将那个,代表着“归来”的、充满了悲壮意味的信号,发送出去。
然而,回应她的,始终,都只有,那片,如同宇宙般浩瀚、冰冷而又死寂的、电流的杂音。
希望,在一次又一次的、徒劳的等待中,被一点一点地,磨损,消耗。
就在,第四天的凌晨。
就在,连许清如自己,都已经快要放弃的时候。
耳机里,那片,死寂的杂音中。
突然,传来了一阵,极其微弱的、却又,无比清晰的、带着特定节奏的回应!
“嘀嘀……嘀……嘀……”
是,组织的,回音!
是,来自,千里之外的、那片,黄土高原上的、家的回音!
许清如的身体,猛地一震!
她的眼中,瞬间,就涌上了一层,滚烫的、无法被抑制的雾气!
她,立刻,用最快的速度,戴上纸笔,将对方,那段,同样经过了最高级别加密的电文,记录了下来。
电文,很短。
却,字字千钧。
她,和沈啸,两人,头挨着头。
借着,昏暗的油灯,用他们,早已烂熟于心的密码本,一点一点地,将那段,天书般的数字,破译了出来。
而,破译出的内容,却让他们的心,再次,沉入了谷底。
电文的第一部分,是对他们,这段时间,所有遭遇的、简短的确认和肯定。
——“‘海燕’,‘孤狼’,汝等之遭遇,组织已尽悉。同志之牺牲,山河同悲。汝等之功绩,日月可鉴。”
电文的第二部分,则是,组织,对当前上海局势的、最新的、冰冷的分析。
——“沪上,已成死局。藤原,虽已成幽灵,但,其罪证,尚存于世。国党方面,潘雨亭、马志成之流,皆为利欲熏心之辈,不足与谋。石田光子,此人,心机深沉,手段狠辣,远胜藤原,乃我之心腹大患。当,避其锋芒,切勿,与之,正面对抗。”
而,电文的第三部分,也是最核心的部分。
则是,延安,在经过了最高级别的、战略研判之后,为他们,下达的、最新的、也是,最终的行动指令。
这份指令,充满了,一种,更高维度的、超越了个人恩怨和局部战术的、冰冷的、宏大的战略考量。
指令,有三条。
第一:“放弃,对藤原敬一本人,任何形式的追踪和抓捕。”
“此人,已成废棋,亦是,日寇内部矛盾之诱因。留之,于我,或更有利。其个人之血债,待,革命胜利之日,再做清算。”
第二:“放弃,对潘雨亭、李士群等,国党及汉奸败类的、直接的武装复仇。”
“个人恩怨,当服从,抗战大局。当前,我党之首要任务,依旧是,团结一切可以团结之力量,共同,抗击日寇。对国党顽固派,当,以斗争,求团结。避免,将内部矛盾,彻底激化。”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条指令。
“‘方舟’小组,残存人员,立刻,转入,最高级别的‘蛰伏’状态。”
“汝等之最终任务,目标,已不再是,任何个人。”
“而是,‘樱花计划’本身!”
“组织命令你们,不惜一切代价,动用一切手段,找到,并获取,关于‘樱花计划’的、最核心的、无法被辩驳的、完整的‘物证’!”
“——包括,其与德国纳粹,进行秘密交易的原始文件,其在731部队,进行人体实验的详细数据,以及,其最终成品的化学分子式!”
“然后,将这份证据,公之于众!”
“通过,所有可能的、国际新闻渠道,将其,彻底地,暴露在,全世界的阳光之下!”
“我们要的,不是一场,发生在上海街头的、小规模的武装胜利。”
电文的最后,是,一行,充满了力量的、掷地有声的总结。
“我们要的,是一场,在国际舆论的战场上,在人类道义的审判庭上,对整个日本法西斯,所发动的、最终的、总的攻击!”
“这,才是,对所有牺牲同志的、最好的告慰!”
“也是,你们,这艘‘无光方舟’,最终的、也是最伟大的使命!”
电文,结束了。
船舱里,一片死寂。
许清如和沈啸,看着那张,写满了新的、更加艰巨,也更加宏大任务的纸。
他们,都沉默了。
他们知道。
这意味着,他们,必须,放弃,个人的仇恨。
放弃,那些,最直接的、最能宣泄他们心中痛苦的、血债血偿的复仇。
然后,重新,回到那座,早已为他们,布下了天罗地网的、最危险的城市。
去进行一场,更漫长,更孤独,也,更看不到希望的、无声的战斗。
最终,还是沈啸,先开口了。
他,缓缓地,将那份,记录着“猴子”、“老刀”他们血债的、军统的内部通报,拿了过来。
然后,和那份,来自延安的、充满了宏大格局的指令,并排,放在了一起。
他的脸上,露出了一抹,充满了自嘲,和,一丝,顿悟后释然的、复杂的笑容。
“看来……”
他,轻声说道。
“这就是,你们,和我们之间,最大的不同。”
“我们,想的,永远是,如何,杀死一个敌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