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篷船,像一片,没有生命的枯叶。
  顺着,纵横交错的、如同蛛网般的水路。
  悄无声息地,在芦苇荡和夜色的掩护下,漂流了整整两天。
  最终,在第三天的拂晓时分。
  驶入了,一片,烟波浩渺的、更为开阔的水域。
  ——太湖。
  湖面上,笼罩着一层,薄薄的、乳白色的晨雾。
  远处,几座,黛色的、如同水墨画般的孤山,在雾气中,若隐若现。
  空气中,不再有上海那股,令人作呕的、工业和腐烂的气味。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带着水汽和泥土芬芳的、清新的气息。
  这里,仿佛是另一个世界。
  一个,暂时,远离了杀戮,背叛,和所有尘世喧嚣的、世外桃源。
  船,靠上了,湖心一座,极为隐蔽的、长满了茂密竹林的孤岛。
  岛上,有一座,早已被废弃的、破败的渔村。
  几间,用石头和茅草搭建的、摇摇欲坠的屋子。
  这里,就是“木匠”,在战争爆发前,为组织,秘密设立的、最高级别的、水上紧急避难所。
  一个,连大部分上海地下党同志,都不知道的、绝对安全的“世外”之地。
  幸存者们,踉踉跄跄地,走下了船。
  多日来,在那艘狭小的、不见天日的船舱里的颠簸和煎熬。
  早已,将他们每个人,都折磨得,不成人形。
  他们的脸上,都带着一种,长期处于饥饿和精神高度紧张状态下,所特有的、如同死人般的灰败。
  一踏上,这坚实的、带着泥土气息的土地。
  所有紧绷的神经,都在这一刻,彻底地,松懈了下来。
  几名,一直强撑着的工人纠察队员,双腿一软,就瘫倒在了地上。
  再也,爬不起来。
  许清如,是唯一一个,还站着的人。
  她的意志,像一根,被拉到了极限,却始终,没有断裂的、最坚韧的钢丝。
  支撑着她,那早已,油尽灯枯的身体。
  她和“木匠”,一起,将依旧处于高烧昏迷中的沈啸,和另外几名伤员,抬进了,一间,相对最干净、最完整的石屋里。
  “木匠”,利用岛上丰富的草药资源,去为伤员们,熬制最原始的、能消炎退烧的草药汤。
  而许清如,则独自一人,留了下来,照顾那个,伤得最重,也,让她,最无法放下的男人。
  她,找来了一盆,清澈的、带着一丝甜味的湖水。
  用一块,干净的布条,仔仔细细地,为沈啸,擦拭着,身体。
  擦去,他身上,那些,早已干涸了的血迹,和,从地下工事里,带出来的、肮脏的污泥。
  也擦去,他脸上,那层,因为高烧和脱水而浮现出的、不祥的灰败。
  她的动作,很轻,很慢。
  像是在,对待一件,世界上最珍贵的、独一无二的瓷器。
  生怕,一不小心,就会将它,彻底地,碰碎。
  在擦到,他那道,狰狞的、刚刚才被她,用粗糙的棉线,勉强缝合起来的腹部伤口时。
  她的手,还是,不受控制地,停顿了一下。
  那道,为了救她,而被藤原的肋差,所刺穿的伤口。
  那道,在最后的巷战中,为了掩护她,而再次崩裂的伤口。
  此刻,因为缺少药品,已经开始,微微地,又有些红肿和发炎。
  许清如,缓缓地,伸出手。
  用她的指尖,轻轻地,抚摸着,那道,滚烫的、狰狞的伤疤。
  也抚摸着,他那张,因为痛苦,而紧紧地,蹙在一起的、英俊的、却又写满了沧桑的脸。
  她,就那样,静静地,看着他。
  看着这个,她曾经的敌人,后来的盟友。
  看着这个,与她,一起,经历了,无数次的猜忌,试探,合作,和背叛的男人。
  看着这个,在最后时刻,宁愿,背弃自己的所有过去,也要,选择和她,站在一起的男人。
  看着这个,此刻,正像一个,最脆弱的、最无助的孩子一样,躺在她面前的、濒死的男人。
  一直以来,被她,用仇恨和纪律,死死地,压抑在心底的、那道最坚固的堤坝。
  在这一刻,终于,彻底地,崩溃了。
  她,再也,无法抑制。
  她,将自己的脸,深深地,埋进了,那床,散发着潮湿霉味的、冰冷的被褥里。
  然后,发出了,一阵,压抑到了极致的、无声的、剧烈的啜泣。
  她,不是在为,那些,死去的兄弟而哭。
  也不是在为,自己那,看不到一丝光亮的未来而哭。
  她,只是,在为,眼前这个,随时都可能,会离她而去的男人而哭。
  仿佛是,感受到了,她的泪水,所带来的、那灼热的温度。
  一直,处于深度昏迷中的沈啸。
  他的眼皮,突然,极其艰难地,颤动了一下。
  然后,缓缓地,睁开了,一条,细微的缝隙。
  他那双,本已涣散的眼睛,在看到,眼前那张,梨花带雨的、写满了痛苦和担忧的脸时。
  竟然,奇迹般地,重新,凝聚起了一丝,微弱的、清明的光亮。
  “别……别哭……”
  他的声音,沙哑得,像两片,干枯的树叶,在互相摩擦。
  “不好看……”
  许清如,猛地,抬起了头!
  她的眼中,还,含着泪水。
  但在看到,他醒来的瞬间。
  那泪水,却瞬间,就被一种,巨大的、如同海啸般的欣喜,所取代!
  “你……你醒了!”
  沈啸,看着她,看着她那,哭得,又红又肿的眼睛。
  嘴角,艰难地,向上,牵动了一下。
  似乎是,想,对她,笑一笑。
  但,最终,却只,牵扯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表情。
  “我……还没……还没死……”
  他,艰难地,喘息着,
  “还不能……不能死……”
  “猴子……蝎子……老刀……”
  “他们的仇……”
  他的眼中,再次,燃起了,那股,属于“孤狼”的、复仇的火焰。
  “……还没报。”
  许清如,用力地,点了点头。
  她,握住了,他那只,冰冷的、正在微微颤抖的手。
  紧紧地,握住。
  “嗯。”
  “我们,一起,去报。”
  她的声音,带着,哭过之后的沙哑,却,也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如同磐石般的坚定。
  “我们,必须,重返上海。”
  她看着他,看着,这艘,即将沉没的“方舟”上,她,唯一的、也是最后的同伴。
  “为了,所有,死去的人。”
  “也为了,让所有,还活着的人,能有尊严地,活下去。”
  “我们,要把这场,还没有打完的仗,继续,打下去!”
  “直到,流尽,我们身上,最后一滴血。”
  这,不是一句,冲动的口号。
  也不是,一句,虚无的誓言。
  而是一个,在经历了,所有的背叛,和死亡之后。
  两个,早已被全世界抛弃的、孤独的灵魂,在这座,与世隔绝的孤岛之上。
  互相,依偎着,取暖。
  共同,立下的、最坚定的、也是最悲壮的、血色的盟约。
  他们的关系,在这一刻,已经,彻底地,超越了阵营,和情感。
  升华为了一种,相依为命的、可以将自己的后背,和自己的生命,都彻底地,交给对方的、绝对的信任。
  窗外,一轮,残缺的、血色的朝阳。
  终于,挣扎着,刺破了,湖面上那层,厚厚的晨雾。
  将一缕,微弱的、却又充满了希望的金色光芒。
  照进了,这间,破败的、阴冷的石屋。
  也,照亮了,他们两人那,紧紧地握在一起的,布满了伤痕却又无比温暖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