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州河。
下游,一片,荒芜的、被废弃的芦苇荡。
一艘,破旧的、用来偷运私盐的乌篷船,正悄无声
息地,藏在,那片,比人还要高的、茂密的芦苇丛的深处。
船身,用掺杂了淤泥的、黑色的帆布,严密地覆盖着。
从远处看,就像是,河岸边,一块,普通的、毫不起眼的礁石。
这里,就是许清如他们,这艘千疮百孔的“无光方舟”,临时的、也是最后的避难所。
船舱里,空间狭小,而又憋闷。
沈啸,躺在,一张由几块破木板临时搭成的铺位上。
他,已经昏迷了整整一天一夜。
高烧,像一团,看不见的、灼热的火焰,在他的身体里,疯狂地燃烧着。
将他那张,本就因为失血而惨白的脸,烧出了一种,病态的、不祥的潮红。
他的嘴里,不停地,念叨着一些,模糊的、意义不明的胡话。
时而,是“猴子”、“老刀”这些,早已逝去的名字。
时而,又是,“清如”这个,他只在,意识最模糊的时候,才敢,轻轻唤出的名字。
许清如,就守在他的身边。
用一块,从自己衣服上撕下来的、干净的布条,沾着冰冷的、浑浊的河水。
一遍又一遍地,为他,擦拭着滚烫的额头。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像一尊,早已失去了所有情感的、冰冷的石雕。
但,她那双,因为多日未眠而布满了血丝的眼睛里。
却翻涌着,一种,连她自己,都无法说清的、复杂的、如同风暴般的情绪。
有担忧,有焦虑,也有一种,连她自己,都感到陌生的、深入骨髓的刺痛。
“木匠”,拖着他那条,依旧没有痊愈的腿,一瘸一拐地,从船舱外,走了进来。
他的脸上,写满了,无法被掩盖的疲惫和悲伤。
他将一个,用油布紧紧包裹着的、小小的铁皮罐头,和,一小袋,来之不易的磺胺粉,放在了许清如的面前。
“许同志,这是,我能找到的,全部了。”
他的声音,沙哑,而又充满了无力感。
“我们,在这里,已经躲了快两天了。”
“日本人,和潘雨亭的那些狗,把所有的路口,都封死了。”
“再不想办法,离开这里。我们,迟早会被他们,堵死在这个鬼地方。”
就在这时。
一阵,极其轻微的、模仿着水鸟叫声的、三长两短的口哨声,从远处那片,更为茂密的芦苇荡里,传了过来。
这是,他们与外围联络员,约定的、紧急联络信号!
“木匠”的精神,都是猛地一振!
“有消息了!”
他,立刻,拿起一根竹篙,撑着小船,悄无声息地,向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划了过去。
几分钟后。
他,回来了。
只是,他的脸上,没有任何,得到消息后的喜悦。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巨大的、仿佛天塌下来一般的、无法言喻的悲痛和愤怒。
他的手中,多了一份卷起来的、看起来像是内部通报的油印文件,纸张粗糙,还带着几点暗红色的血迹。
他,没有说话。
只是,将那张,如同死囚判决书般的文件,缓缓地,递到了,许清如的面前。
许清如接了过来,展开。
文件的抬头,是几个触目惊心的、用手刻蜡纸印出来的黑体字:
“军统上海区‘锄奸’紧急内部通报”
通报的内容,充满了颠倒黑白的无耻和谎言。
潘雨亭,被塑造成了一个深明大义、在关键时刻“忍痛清理门户”的悲情英雄。
而“猴子”、“山猫”、“阿四”,这三位被他亲手逼上绝路的军统老兵,则被描绘成了勾结共匪、劫持重要战犯、死有余辜的“叛逆”。
通报的最后,是一段用红墨水手写的、杀气腾腾的文字,显然是潘雨亭的亲笔:
“凡沈啸余孽,执迷不悟者,一经查实,准予就地格杀!——潘雨亭”
这份内部通报,显然是潘雨亭用来向上级邀功、向下级立威的工具。
它不会公开发表,只会在军统内部,像病毒一样,秘密流传。
而另一份,附在通报后面的、用更潦草的字迹写成的情报附页。
则像一把更锋利的、无声的刀,狠狠地扎进了许清如的心脏。
情报上写着:
“另,前孤狼行动组悍将‘老刀’,已被证实为沈逆死党,于‘平叛’行动中,负隅顽抗,被当场击毙。尸身已按‘叛逆’条例,秘密处置。”
死了。
都死了。
沈啸,用生命和情义,去守护的、最后的那几个兄弟。
最终,都以这样一种,最屈辱,也最悲惨的方式。
死在了,他们,自己人的、屠刀之下。
甚至,在死后,还要,背上这,永远也无法被洗刷的、“叛徒”的骂名。
许清如,缓缓地,将那张,沾满了鲜血和谎言的报纸,叠好。
她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的表情。
只是,她那,握着报纸的、纤细的手指,因为,过度地用力,而捏得,指节,根根发白。
仿佛,要将那张,薄薄的纸,给活活地,捏碎!
“木匠”,看着她,看着她那,平静得,近乎可怕的侧脸。
他的嘴唇,哆嗦着,最终,还是,艰难地,说出了,那个,信使,带给他们的、最后的消息。
“送信的同志,是‘老刀’,在临死前,安排好的、一个当铺的伙计。”
“他说……老刀,在去赴死之前,给他留下了一样东西。”
“让他,无论如何,都一定要,亲手,交到你的手里。”
“木匠”,从怀里,掏出了一个,用层层油布包裹的、小小的、扁平的盒子。
递给了,许清如。
许清如,颤抖着手,接过了那个,仿佛还带着,逝者余温的盒子。
她,缓缓地,打开。
盒子里面,没有信件,也没有情报。
只有一样东西。
一样,她,再熟悉不过的东西。
那是一枚,银质的、在昏暗的船舱里,依旧,反射着,清冷光芒的、男士袖扣。
袖扣上,用篆书的变体,刻着一个,小小的“文”字。
这枚袖扣,是“老刀”的。
当初,沈啸,为了让他们这个团队,看起来更像“一家人”。
特地,为他们每一个,核心的弟兄,都定做了一套,一模一样的袖扣。
而现在,这枚,代表着“忠诚”和“兄弟”的袖扣。
却,以这样一种,最悲壮,也最决绝的方式。
回到了,它的,第一个主人的手里。
许清如,缓缓地,握紧了,那枚冰冷的袖扣。
她,没有哭。
但,一滴,滚烫的、晶莹的液体。
却,不受控制地,从她的眼角,滑落。
滴落在了,那枚,冰冷的、金属的袖扣之上。
也,滴落在了,旁边,那个,依旧处于昏迷之中,却仿佛,也感受到了这股巨大的悲痛,而眉头,紧紧地,蹙在了一起的、沈啸的、滚烫的额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