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湖。
  孤岛。
  石屋里,那盏昏暗的油灯,将几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射在斑驳的墙壁上。
  沈啸的目光,死死地,盯着那张,刊登着“寻人启事”的法文报纸。
  他的眉头,拧成了一个,解不开的疙瘩。
  “不行。”
  他,缓缓地,摇了摇头。
  声音,因为长时间的虚弱,而显得有些沙哑,但,其中的决绝,却不容置疑。
  “这,就是鸿门宴。”
  “石田光子,这个女人,她的字典里,没有‘合作’,只有‘利用’和‘毁灭’。”
  “她,现在,之所以,向我们,伸出这根,看似友好的橄榄枝。只是因为,藤原,那条,她自己,也控制不住的疯狗,挡了她的路。”
  “一旦,我们帮她,除掉了藤原。”
  “那么,下一颗,射向我们心脏的子弹,就一定是,从她那把,看起来最干净,也最漂亮的枪里,射出来的。”
  “木匠”,也同样,表示了,最强烈的反对。
  “沈先生,说得对!”
  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写满了,对敌人,最朴素的仇恨和警惕。
  “跟日本人,没什么好谈的!”
  “他们,今天能跟你坐下来喝茶,明天就能,把刀子,捅进你的后心!”
  “许同志,我们,不能去冒这个险!这,等于,是把我们所有兄弟的命,都交到那个,日本女人的手里!”
  反对的声音,很坚决,也很合理。
  许清如,静静地,听着。
  没有反驳。
  她,走到,那扇,用破木板,钉起来的窗前。
  推开一条缝隙。
  一股,带着潮湿水汽的、清冷的湖风,吹了进来,吹乱了她额前的碎发。
  她的目光,望向,那片,在月光下,泛着粼粼波光的、无边无际的湖面。
  “木匠同志,沈啸。”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你们,觉得,我们现在,还有,别的选择吗?”
  这句话,让屋子里,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是啊。
  还有,别的选择吗?
  留在这座孤岛上?
  他们,虽然,暂时安全。
  但,也同样,失去了,所有,能影响,和改变这场战争走向的、主动权。
  “石田光子,是毒药。”
  许清如,缓缓地,转过身。
  她的眼中,燃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破釜沉舟的火焰。
  “但是,现在,我们,已经病入膏肓。”
  “有时候,想要活下去,就必须,饮鸩止渴。”
  她看着,依旧在犹豫的沈啸和“木匠”。
  一字一顿地说道:
  “重返上海,是九死一生。”
  “但,留在这里,是十死无生。”
  “我们,必须,回到棋盘上去。”
  “哪怕,是作为一个,随时都可能,被吃掉的棋子。”
  “也比,当一个,在棋盘之外,眼睁睁地看着棋局崩坏的、无能为力的旁观者,要强。”
  “这,是我们的使命。”
  “也是,我们,对所有,牺牲了的同志,唯一的交代。”
  这番话,彻底地,击碎了,沈啸和“木匠”心中,那最后的一丝犹豫。
  他们,都知道。
  她说得,是对的。
  计划,被迅速地,制定了出来。
  他们,不能,再从水路走。
  石田光子,一定,早已在长江口和黄浦江的所有水路上,都布下了天罗地网。
  他们,必须,选择一条,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最艰难,也最原始的路线。
  ——陆路。
  而且,是,化整为零的、分批次的潜入。
  第一批,由“木匠”,带领几名,伤势较轻的工人纠察队员,先行出发。
  他们,将利用,“木匠”,过去,在江浙一带,修建铁路时,建立的、复杂的社会关系网。
  伪装成,一群,从苏北逃难到上海的难民。
  混在,成千上万的、真正的难民潮里。
  从陆路,分段,渗透,进入上海市区。
  他们的任务,是,为后续的主力人员,探明沿途的关卡和敌情,并,在上海市区内,启用一个,全新的、更深度的、连组织,都不知道的备用安全屋。
  而,第二批,也是最核心的许清如和沈啸。
  则,将在,“木匠”他们,成功进入上海,并发出安全信号之后。
  再以,一种,更大胆,也更具风险的方式,重返狼穴。
  他们,要利用,沈啸,过去在军统时,布下的一条,早已被“雪藏”的、与青帮杜月笙的门徒,有着秘密联系的“走私线”。
  伪装成,一对,从香港,前来上海,进行“鸦片”交易的、富有的毒枭夫妇。
  乘坐,青帮的、拥有特别通行证的、专门用来运输“货物”的快船。
  从一个,连日本人,都默认的、不对外开放的秘密码头,直接,登陆上海。
  计划,虽然,充满了巨大的风险。
  但,在目前的情况下,也已经是,他们,唯一的可行方案。
  几天后。
  一个,漆黑的、伸手不见五指的雨夜。
  孤岛的岸边。
  许清如和沈啸,为“木匠”和他带领的先遣队,送行。
  没有,多余的言语。
  也没有,任何,虚伪的祝福。
  只有,几个,同样身处绝境的男人之间,最沉重的、充满了生离死别意味的、用力的拥抱。
  “木匠同志,保重。”
  许清如,将一包,用油布包好的、仅剩的盘尼西林,塞进了“木匠”的怀里。
  “记住,你们的任务,是探路,和建立据点。不是战斗。”
  “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木匠”,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露出了一抹,憨厚的、却又无比坚定的笑容。
  “放心吧,许同志。”
  “我这条老命,硬得很。阎王爷,没那么容易,收得走。”
  他说完,便头也不回地,带着他的弟兄们,登上了那艘,小小的、如同幽灵般的渔船。
  消失在了,那片,被夜雨,笼罩的、无边的黑暗之中。
  又过了,三天。
  在一个,同样,风雨交加的夜晚。
  许清如和沈啸,也终于,等来了,他们的“渡船”。
  那是一艘,外表看起来,破旧不堪,但,内部,却经过了特殊改装的、拥有两台大功率柴油发动机的走私快艇。
  船上,站着的,是几个,眼神凶悍,身上带着一股,浓重血腥味的青帮“红棍”。
  他们,看沈啸和许清-如的眼神,充满了,一种,对“大主顾”的、赤裸裸的、金钱的欲望。
  许清如和沈啸,换上了,早已准备好的、华丽的伪装。
  沈啸,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价格不菲的英式西装,头发,梳得油光锃亮,嘴里,还叼着一支雪茄。
  活脱脱一个,脑满肠肥的、南洋来的大毒枭。
  而许清如,则穿着一身,性感的、高开叉的黑色旗袍,身上,披着一件,名贵的狐裘。
  脸上,画着浓艳的妆容,眼神里,充满了,那种,属于交际花的、风情万种的妩媚和慵懒。
  快艇,发动了。
  如同,一支,离弦的黑箭,撕开了,漆黑的湖面。
  向着,那个,灯火通明,却又,危机四伏的、魔都的方向,全速驶去。
  许清如,站在船头,任由,那冰冷的、夹杂着雨水的江风,吹打在她的脸上。
  她的目光,望着,远处,那片,越来越近的、熟悉的、却又,无比陌生的城市天际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