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下午三点。
法租界,圣心大教堂。
阳光透过教堂那巨大的、绘着圣经故事的彩色玻璃窗,照了进来。
在铺着红色地毯的、长长的走道上,投下了一片,斑驳的、充满了神圣感的、五彩的光影。
空气中弥漫着,古老的木材和燃烧的圣烛的气味。
这里是上帝的殿堂。
许清如穿着一身,素雅的、没有任何身份标识的黑色连衣裙,戴着一顶,能遮住大半张脸的宽边纱帽。
像一个普通的、虔诚的信徒,独自一人,走进了这座,宏伟而又肃穆的教堂。
她没有在长椅上停留。
而是径直走向了教堂侧翼,那一排供信徒向神父进行忏悔告解的、小小的告解室。
她推开了其中一扇,早已约定好的、虚掩着的木门。
走了进去。
然后,轻轻地关上了门。
告解室里,很黑,很狭窄。
只有一缕微弱的光线,从她与隔壁房间之间,那扇小小的、带着十字格栅的木窗里,透了进来。
将空气中那些飞舞的、微小的尘埃,照得清晰可见。
一股淡淡的、属于高级女士香烟青涩的烟草味,从隔壁飘了过来。
许清如静静地坐在了那张冰冷的、硬邦邦的木凳上。
没有说话。
她在等待。
不知过了多久。
隔壁,那片同样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里。
终于响起了一个,她再熟悉不过的、冰冷却又带着一丝,奇异优雅的女性声音。
是石田光子。
“穆婉秋小姐,果然守时。”
石田光子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任何的情绪。
仿佛她们不是两个在生死线上搏杀过无数次的宿命之敌。
而只是两个约好了,要来这里喝下午茶的普通的闺中密友。
许清如也同样用一种,平静的、不带任何感情的语调回应道:
“石田小姐的邀请,我想在这个上海滩,还没有人敢迟到。”
双方,没有多余和虚伪的客套。
她们都清楚地知道,今天她们坐在这里,不是为了叙旧,也不是为了探讨神学。
而是为了一场关乎着无数人生死,也关乎着她们自己未来命运的、最直接的交易。
石田光子率先打破了沉默。
她掐灭了手中的香烟。
然后,开门见山,直接摊牌。
“藤原君,已经疯了。”
她的声音,依旧冰冷,却带上了一丝,即便是她,也无法完全掩饰的、深深的厌恶。
“他不再是帝国那把最锋利的武士刀。”
“他现在是一条得了狂犬病的、失去了所有理智的疯狗。”
“他在疯狂地撕咬着,所有他能看到的一切。包括我们自己人。”
“他和他手中那些早已失控的秘密,已经不再是帝国的财富。”
“而是帝国的污点。”
“一个必须被尽快地清除掉的、肮脏的污点。”
她用最冷酷的、最不带任何感情的语言,宣判了她过去的上司藤原敬一的最终的死刑。
许清如静静地听着。
没有插话。
石田光子,继续说道:
“但是,我不方便亲自出手。”
“在东京那些,老家伙们的眼里,我终究,还是一个资历尚浅的女人。”
“如果由我来亲自处理掉藤原君。那么,无论我用多么完美的理由,都无法堵住那些说我‘以下犯上’,‘清除异己’的、悠悠之口。”
“所以,”
她的声音变得像一条吐着信子的冰冷的毒蛇。
充满了诱惑和危险。
“我需要一把看不见的刀。”
“一把,足够锋利,足够专业,也足够对藤原君充满了刻骨仇恨的刀。”
“一把,能在完成任务之后,就立刻消失得无影无踪,不会留下任何痕迹的刀。”
她,透过那小小的带着十字格栅的木窗。
将她那如同狐狸般锐利而又狡猾的目光,死死地锁定在了许清如的身上。
“而放眼整个上海滩。”
“我想,再也没有比你,‘海燕’同志,更合适的‘操刀人’了。”
她,竟然直接叫出了许清如,那个最核心的最机密的代号!
这,既是一种展示自己强大情报能力的炫耀。
也是一种充满了压迫感的、最直接的威胁!
——我知道你的一切。所以不要跟我耍任何花样。
许清如的身体,在听到“海燕”这两个字的瞬间,猛地,绷紧了!
但她的声音,却依旧平静得像一潭结了冰的湖水。
“条件呢?”
她,只问了这三个字。
石田光子,对她的这种反应,似乎非常满意。
她喜欢和聪明人打交道。
“我的条件很简单。”
她说。
“第一,我会向你提供所有我们掌握的关于藤原君和他手下那些残余死士的、最新的情报支持。包括,他可能的藏身地点和他与李士群之间所有的交易细节。”
“第二,在你们行动的期间。我会,以‘内部整肃’的名义对我所控制的、所有的日伪力量,下达,最高级别的‘静默’指令。为你们创造出一个绝对安全的、不受任何外部干扰的行动窗口。”
她,顿了顿,说出了她索要的回报。
“而我要的也很简单。”
“行动成功之后。”
“藤原君这个‘人’,可以归你们处理。你们想怎么处置他都与我无关。”
“但是,”
她的声音变得无比的冰冷和贪婪。
“他手中掌握的所有关于731部队和‘樱花计划’的、那些最原始的、最完整的罪证文件。”
“必须完好无损地交给我!”
这就是,她的全部计划。
一个借刀杀人清除异己并将所有战利品都据为己有的、完美的、一石三鸟的计划。
许清如沉默了。
她在飞快地权衡着,这笔交易利弊。
她知道。
这是一个与魔鬼的交易。
石田光子,绝不可信。
她随时都可能在背后捅自己一刀。
但是这也是他们目前唯一能扳倒藤原并拿到那些至关重要的罪证的、唯一的机会。
最终,她缓缓地点了点头。
“好。”
她只说了一个字。
“合作愉快。”
石田光子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笑意。
一个脆弱的各怀鬼胎的“联盟”。
就这样,在上帝的殿堂里,在那尊慈悲地注视着世人的耶稣的雕像之下。
悄无声息地达成了。
窗外,一缕金色的阳光,透过彩色玻璃,照了进来。
正好落在了,她们两人之间那扇小小的、带着十字格栅的木窗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