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
上海,法租界,一条僻静的不起眼的后巷。
一辆,黑色的没有任何牌照的别克轿车,像一只受伤的黑色的甲虫,悄无声息地,停在了一栋,早已被废弃的、爬满了常春藤的洋房的阴影之下。
车里,坐着的是藤原敬一。
他已经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特务皇帝”了。
他现在是一个真正的、被全世界抛弃的“幽灵”。
他的那身,曾经象征着权力和荣耀的黑色纹付羽织袴,早已被粉碎。
取而代之的是一身,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不合体的、沾满了血污和油渍的工人服。
他那张,本是充满了贵族气息的斯文的脸,此刻也因为多日的逃亡和仇恨的煎熬而变得瘦削,苍白,眼窝深陷。
只有那双隐藏在黑暗里的眼睛。
依旧像两团,即将燃尽却又在疯狂地燃烧着最后光芒的鬼火。
充满了,病态的毁灭一切的疯狂。
他,失败了。
败得,一塌糊涂。
他,精心策划的与李士群的联盟,被石田光子那个他最看不起的只会摆弄数据的女人,给轻而易举地瓦解了。
他,用来东山再起的资本——那些国宝和军火,也成了别人功劳簿上一笔光鲜的战绩。
他,成了一个被帝国抛弃的“污点”。
一个,被军统和76号,疯狂追杀的“叛徒”。
一个,被他最欣赏的“对手”,‘海燕’,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可悲的失败者。
他,已经一无所有了。
“阁下……”
驾驶座上,那名唯一幸存的、“樱花小组”的死士,也是他最后的、忠诚的追随者,声音沙哑地,开口了。
“我们所有的安全屋,都已经被石田的人,查封了。”
“李士群那边也已经彻底翻脸。76号的狗现在也在满大街地找我们。”
“我们……我们,已经没有任何退路了。”
没有退路了……
这五个字,像一把最沉重的、冰冷的铁锤。
狠狠地砸在了藤原那颗早已被骄傲和自负填满了的心脏上!
将他心中,那最后一丝,名为“理智”的弦彻底地砸断了!
他,突然发出了一阵,压抑的、如同受伤的野兽般的、低沉的、疯狂的笑声。
“呵呵……呵呵呵呵……”
“没有退路了?”
他,缓缓地抬起了头。
那双在黑暗中燃烧着鬼火的眼睛,望向了车窗外,那片依旧灯火辉煌纸醉金迷的、上海的夜景。
望向了,那些毫不知情的、依旧在为了生计和欲望而奔波的、渺小的、如同蝼蚁般的人们。
他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无比狰狞的充满了极致的恶意和毁灭欲的笑容。
“不。”
他的声音,变得轻柔而又充满了魔鬼般的诱惑。
“我,还有最后一条路。”
“一条,能让所有背叛了我,嘲笑了我,打败了我的人。”
“都一起,为我陪葬的、最盛大的、也是最华丽的、最后的道路。”
他,从自己,那件破烂的工人服的内衬里。
取出了,一个用油布层层包裹的、小小的、黑色的电台。
那是,一部独立的、不接入任何常规通讯网络的、只能进行单向的、最高级别指令发送的、自毁式的紧急电台。
是,整个“樱花计划”,最初的、也是最后的、保险丝。
他,将电台,放在了自己的膝盖上。
然后,用一种近乎虔诚的、充满了仪式感的姿态。
开始,发送他作为这个计划的“最高缔造者”之一,所拥有的、最后的、也是,最恐怖的权限。
他,没有再试图去联系,东京的那些早已抛弃了他的老家伙们。
他,通过一个只有他和少数几个,对他愚忠到了极致的、潜伏在日军华中派遣军各个部队里的、极端狂热的少壮派军官,才知道的秘密频道。
指令,是以华中派遣军防疫给水部的名义下达的。
内容,是关于一场即将在七十二小时之后也就是下一个月圆之夜。
在全上海范围内,展开的、最高级别的、强制性的“特别防疫大演习”。
指令,要求:
“届时,帝国陆、海军,驻沪所有部队,都必须进入最高战备状态。”
“所有士兵,都必须在规定的时间内,提前注射由防疫给水部,特别提供的、新型的‘广谱抗病毒血清’。”
“所有重要的军事设施和侨民区,都必须提前关闭所有的通风系统。”
“演习期间,没有特别通行证的人员,一律不许离开室内。”
这份,看起来像是在应对一场即将到来的、大规模的瘟疫的、充满了“善意”的“防疫演习”指令。
在那些,不明真相的、普通的日军官兵看来。
是一道,虽然有些奇怪,但却,并无不妥的、常规的军事命令。
但,在许清如和沈啸,这种,早已窥见了地狱真相的人看来。
这,就是一封用鲜血和谎言写成的、来自地狱的、最终的、死亡倒计时!
——他,要动手了!
他,在下达完这道足以毁灭一切的指令之后。
整个人都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
也像是,完成了一件最伟大的、充满了艺术感的杰作。
他,靠在冰冷的座椅上。
脸上露出了一个满足的、平静的、甚至可以说是带着一丝解脱的微笑。
他,看着窗外。
那轮冰冷的、如同死神眼睛般的残月。
用一种只有他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轻声地,呢喃着。
“美智子……”
“你看。我终于为你创造出了一个,绝对‘纯净’的、没有任何‘杂质’的、永恒的‘宁静’的世界了。”
“很快……很快,我们就又能在一起了。”
他的眼中,流出了两行浑浊的、病态的泪水。
他的精神,在这一刻已经彻底地崩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