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坐得满满当当。
  第一次项目会,各组明显都备了大工程。小周面前摊着打印好的汇报稿,厚得能垫桌脚;老张的U盘插在电脑上,PPT停在封面,标题分了三层,副标题下面还有一行小字,离远看像一行敬语。
  我看着那摞稿子就有点犯困。照这个阵势讲下来,午饭肯定泡汤,而我十一点就饿了,满脑子都是食堂的糖醋排骨。
  “汇报先放放。”我翻了翻议程,“先问三件事,这个项目要做什么?”
  屋里安静了一下,有人磕磕巴巴答了个大概。
  “现在卡在哪?”
  沉默几秒后,有人小声提接口,有人提排期。
  “需要谁帮忙?”
  这回话多了起来。二十分钟后,卡住的三件事各归各主,能当场定的当场定,定不了的记了负责人和期限。我看了眼表,十点四十,还来得及赶上第一波糖醋排骨。
  “散会。”
  没人动。一屋子人保持着听讲的姿势,脸上的表情统一得像军训:走是不敢走的,都怀疑这是考验。
  小周举着汇报稿,手足无措:“陈哥,汇报还没开始。”
  “问题都解决了,还汇报什么?”
  我收拾东西走人。小周一路追到走廊,声音压得很低:“陈哥,是不是我们准备得不行,你不满意?”
  “没有。”我看了看时间,“再开下去,食堂要排队了。”
  他愣在原地,掏出手机认真记了点什么。后来我才知道,他记的是:新负责人不喜欢形式主义。这话后来传着传着就变了味,最离谱的版本是:陈哥开会只问三句话,多一句都算浪费生命,上个项目有人念PPT念到第四页,被他当场抬手叫停,从此没人敢在他面前用翻页笔。
  根本没有的事。我那天只是饿。
  我定了两条规矩,起因很朴素。
  上一周我连着三个晚上被拉进语音会,说的全是白天能解决的事;客户那边更是想起一出是一出,半夜@完人,白天自己先忘了。
  我图清静,嗦着面往项目群里丢了两条:六点下班,有事先走;客户需求集中到每周三统一反馈,其余时间各干各的。
  打字的时候辣椒油滴在屏幕上,我用袖子擦了。发完我就去加面了,没指望谁当真。
  有人在群里问,临时会议怎么办。
  我说,谁想开,先来说明为什么等不到周三。没人再来问过。我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
  五点五十八,我收拾完东西起身,发现整个办公室安静得诡异。没人敲键盘,没人接电话,所有人都在用一种“我在认真工作”的姿势,偷偷用余光瞄我。小周钉在工位上,屏幕亮着,文档光标一动不动。
  我往门口走,身后安静得能听见中央空调的风声。走到一半我折回去拿伞,余光里一排脑袋齐刷刷低下去,动作整齐得像排练过。
  “小周。”我停在他旁边,“不走?”
  “走、走的。”他嘴上应着,手却把椅子又往里推了推,“我把这点收个尾。”
  “哪点?”
  他指了指屏幕。我凑近看,那行字从头到尾没变过,光标闪得很有耐心。
  “明天再收吧,六点零二了。”我打了个哈欠,“活干完了不走,坐着能长出加班费吗?”
  他这才磨磨蹭蹭关电脑,关到一半又停住,压低声音:“陈哥,我问个事。准时走,回头考核的时候,会不会算态度问题?”
  这我真没想过。我中奖之前,也不敢这么走。
  “应该……不会吧。”我随口说,“反正出了事算我的。”
  说完我就走了。第二天六点,办公室走了个干净,椅子挪动的声音连成一片,像潮水退了闸。第三天更夸张,五点五十五,已经有人的包收好了摆在桌上,拉链拉得严丝合缝,摆得跟供品似的,就等六点一到拎包起跑。
  周四下午三点五十分,我正拎着杯子去茶水间,路过会议室,看见老张在门口招呼人,投影仪打开了,桌上摆着打印好的签到表,一支签字笔端端正正搁在表格旁边,仪式感拉满。他说客户那边有新动向,四点碰一下。
  四点碰完五点半,再磨蹭磨蹭,我这天又别想早走。我停下来,纯属条件反射地问了一句:“新动向是谁提的?”
  “对方对接人,小李。”老张答得很快。
  “改什么?”
  “这个嘛,大方向还是那个大方向,细节上要再碰……”
  “周几要?”
  他顿了一下:“倒也没说死,但他们催得挺急。”
  没定改什么,没定什么时候要。我一听就放心了,这会百分之百是可开可不开的那种。
  “那就先别碰了。”我说,“让小李把要改的写成文字发群里,周三统一过。不然现在碰出个结果,人家明天一句话推翻,我还得折腾。”
  门口已经围了几个抱着笔记本的人。老张的手还搭在门把上:“他要是不写呢?”
  “那说明他自己都没想清楚,更不用陪他想了。”
  我端着杯子走了。身后静了几秒,然后是投影仪关机的声音,再然后是椅子腿蹭地的声音,抱笔记本的那几位散得比聚得快。
  说实话,回工位的路上我有点后怕,怕他真去找王总告状。结果那天下午五点四十,小李的文字版需求发进了群里,三条,写得比过去任何一次会议纪要都清楚。周三集中过需求,半个小时过完,客户一次没返工。
  老张后来看我的眼神,变得有点复杂。我琢磨了半天,觉得他可能误会了什么,又懒得解释。
  真正考验我的是周五夜里。客户半夜十二点在群里发了十几条语音,条条五十几秒,@了我三次。我睡得人事不省。
  第二天周六,我睡到十点才摸起手机,看见那一片红点,心想完了,这回要补一上午。结果刚点开,对方先发来一条文字:“陈工别急,我们内部讨论了一下,觉得原来的方案就挺好,不用改了。”
  十几条语音,人家自己开会把自己说服了。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半分钟,由衷地回:“贵司这个决策效率,值得学习。以后想法先内部统一,再同步给我们,两边都省事。”
  对方回了个握手的表情,又补了一句:“陈工格局大。”
  我躺回床上,觉得这八千万中得是越来越值了。
  三周后,项目进度比计划提前了九天。
  王总把我叫去,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是客户对接人发的一段话,夸我们“沟通高效,返工率明显下降”。他看得满面红光,比夸他本人还高兴。
  “陈默,你老实说。”他把手机收回去,身体前倾,“你这套管理办法,跟谁学的?”
  我能有啥管理方法啊,一直只有被管理的份。
  “回头你整理一下,写成经验总结,公司推广。”他越说越兴奋,“就从情绪稳定开始写,你这个心态,多少人一辈子练不出来。写好了我让行政做成展板,挂茶水间。”
  我看着他认真的表情,很想告诉他,我最大的管理经验是银行卡里躺着八千万,这个没法做成展板。
  话到嘴边,变成了一句:“展板就不用了吧。”
  “要的要的。”他大手一挥,“你这属于企业文化。”
  我回到工位,看着桌上刚买回来的午饭。十一点五十,饭还冒着热气,而我刚被视为企业文化的模范。
  这日子,一天比一天魔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