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上午,阶段汇报,大老板亲自到场。
会议室的气氛从进门那一刻就不太对。各组负责人正襟危坐,笔记本翻开的角度都透着恭敬。我找了个靠边的位置,三页纸的进度表摊在腿上,准备五分钟讲完,速战速决。
刚说了句“各位好”,老张先站了起来。
“这个项目,我先给大家介绍一下。”
他走上前,插上U盘,PPT封面亮出来的那一刻,我就知道今天的午饭又危险了。
老张讲了四十分钟。
平心而论,讲得不差。数据全,逻辑顺,从项目启动讲到客户反馈,中间还穿插了三个他连夜改方案的故事。唯一的问题是,故事的叙述角度高度统一:接口是他协调的,排期是他盯下来的,客户那边的文字版需求,是他“再三沟通、反复引导”出来的。
总之跟我都没有关系就是了。
会议室里开始出现一种微妙的骚动。小周的眼神在我和老张之间来回摆动,频率快得像在看乒乓球。旁边几个同事低着头,肩膀绷得很紧,都在等我什么时候发作。
我没发作。我听得挺认真,还在进度表背面记了两笔。
老张讲到一个他通宵排障的段落时,声音哽咽了一下。我是真有点佩服,那晚他确实在,凌晨两点在群里发的现场照片。这人抢功归抢功,干活也是真干活,两样不耽误。
四十分钟后,他鞠躬下台,掌声响起。大老板点点头,目光转向我:“陈默,作为项目负责人补充两句?”
全场的呼吸都轻了。
“补充三点。”我站起来,翻着进度表背面记的东西,“第一,客户改文字版需求这个转变,老张在中间跑了至少四趟,刚才他一句带过,其实挺关键的。第二,上周服务器波动,是他凌晨盯到三点,这事大老板应该知道。第三……”
我看了看老张。他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很精彩,像精心准备了一桌菜,结果客人进门先夸了他家装修。
“第三,下周三需求评审,还是他主讲。”我说,“散会吧,不耽误大家吃饭。”
我收拾东西往外走,身后安静了几秒,然后是一片椅子响。小周追上来,压低声音:“陈哥,你没事吧?”
“没事啊。”
“老张那个汇报……”
“讲挺好的。”我由衷地说,“四十分钟不喝一口水,我反正是做不到。”
小周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个境界高深到无法沟通的人。
当天晚上,老张约我吃饭。
地点定在一家家常菜馆,他提前半小时到,我到的时候,凉菜已经上齐了,茶也泡好了,他用公筷把每盘菜都往我这边转了转,忙活得像个服务员。
“老张,有话直说。”我夹了口菜,“是不是项目奖金有希望了?”
他端杯子的手一抖,茶水洒在桌布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陈哥,”他放下杯子,斟酌了半天,“今天会上那个讲法,你别往心里去。我这人吧,一上台就紧张,一紧张就爱多说,说着说着就没把住分寸……”
“讲得是不错。”
“不不不,有几处确实不准确,我后来自己都想起来了,越想越不对。”他往前凑了凑,声音压低,“你放心,该是谁的功劳,我心里有数。”
我说我也有数,然后继续吃菜。
他看着我,欲言又止。那顿饭的前半小时,他就这么一圈一圈地绕着说话:先问我最近在忙什么,又问我对组里分工满不满意,再绕到年轻人发展空间大、他们这种老人就是站好最后一班岗。每一句都留了半个尾巴,等我接。
我光顾着接菜了。
绕到第八圈,他忽然不说话了,盯着杯子看了半天,自己先泄了气。
“陈哥,我跟你交个底。”他说,“我房贷还有十一年,孩子明年上初中,择校费不是小数。我这个岁数,裁到我头上,连面试电话都不会有。你们年轻人不一样,你这水平,去哪儿都……”
他停下来,大概想起我“背后有公司”的传闻,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饭馆里很吵,邻桌在划拳。我放下筷子,想了想。
“老张,咱们把事情分分。”我说,“方案框架、开会方式、需求集中反馈,这些是我定的,而接口排障、客户那边的关系、上线盯现场,这些是你扛的,这部分功劳也不是我的。今天汇报你把自己干的讲清楚就行了,把别人的也算上,反而讲不清楚。”
他张了张嘴,没出声。
“明天评审你主讲,就照今天那个劲头讲。”我拿起筷子,“不过把你刚才跟我交底的那四趟客户、那个凌晨三点,都讲进去。你自己的事,凭什么一句带过?”
老张看着我,看了足足有十秒钟。
后来小周跟我说,老张那晚回去,在楼下车里坐了四十分钟才上楼。当时饭桌上,他只是把杯子里剩的茶一口喝干,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
“明天我找王总。”他说,“该是谁的,就是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