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张说到做到。第二天上午,他去找了王总,把项目里谁的方案、谁的执行,一条一条讲清楚了。
我以为这事就翻篇了。结果下午,王总把我叫进了办公室。
他让我坐,亲自给我倒了杯水,然后在我对面坐下,看了我很久。
“陈默。”他开口,语气前所未有的语重心长,“老张今天来,说上次抢了你的功劳。”
“功劳谈不上,我就是做了我该做的。”
王总摆摆手,“他都跟我说了,是你主动把亮点让给他讲。陈默,你跟我交个底。”
我纳闷地看着他。
他稍微压低了声音:“你是不是在笼络人心?”
我端着水杯,一时没接上话。
“先是立规矩,把人心收拢;再是让功劳,把老人稳住。”他一条一条数,越数越觉得自己的推理严密,“一步一步,滴水不漏。你要带走多少人?”
我感到莫名其妙,急忙摆摆手:“王总,我谁也不带。”
“好,好一个谁也不带。”他点点头,眼圈居然有点红,“到现在还替公司考虑。”
我发现了,这一个月来,我说真话的时候,他从来不信;我懒得解释的时候,他反而什么都信。这次我决定不再挣扎,随他去。
反正倒计时只剩三天了。
三天后,项目最后一个节点验收通过,我把离职通知和交接名单一起放在了王总桌上。
办公室里安静了很久。他拿着那张名单,一个一个名字往下看,看得极慢,手指在纸面上摩挲,像在读一份伤亡通报。
“老张接项目,小周接客户对接。”他终于开口,声音发沉,“安排得这么细,连接替的人都定好了。”
“都是熟手,接得住。”
“我问你最后一遍。”他抬起眼,“这些人里,你要带走谁?”
“真的谁也不带。”
他盯着我看了十秒,忽然站起来,把名单往桌上一放:“跟我来。”
大老板的办公室在顶楼。
我路上还在想,离职谈到这个规格,公司也算仁至义尽。进门之后才发现,这不是谈话,是审讯的反面,他们管这个叫挽留。
大老板开门见山:“小陈,你的事,王总都跟我汇报了。今天不谈虚的,你先听我们说完。”
然后王总开始复盘。
“上个月八号,你换了新手机,顶配。”他翻着一个笔记本,我没想到他真记了,“十二号开始,连续一周,中午订的是人均四百的日料外卖。十五号,有同事看见你下班上了专车,黑色的,不是网约车的级别。”
我坐在沙发上,大气不敢出。手机是中奖当天买的,日料是因为我报复性想吃三文鱼,专车是平台送的券,谁想到券也有级别。
“还有。”王总翻到下一页,“你订了下个月去南方的行程。我托人打听了一圈,那个城市有三家我们的同行。”
“我解释过很多次,没有公司挖我。”
“我也核实过。”大老板接话,语气很平稳,“那三家,我都托人问了,都说没有接触你。”
“您看……”
“但是小陈,”大老板抬手,示意我别急,“三家全都立刻否认,口径干净得像排练过。这反而说明,对方把你的保密级别定得很高。”
按这个逻辑,否认是掩护,承认是实锤。
我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我去那边,是去泡温泉的。”我做了最后的努力,“团了个套餐,含住宿。”
会议室级别的沉默。大老板和王总交换了一个眼神,谁也没有笑,显然都觉得事情已经严肃到不能再用玩笑回应玩笑了。
大老板从抽屉里取出一份文件,推到我面前。
“小陈,不绕了。”他说,“新的方案:薪酬上浮一倍;成立独立的业务部,你挂帅,人你自己挑;另外给你配股权激励,按四年测算……”
他报了个数。
我盯着那份文件,脑子里嗡了一下。八千万,正好八千万,跟我卡里的数字分毫不差。
四年前我为了五百块的调薪,写了八页述职报告,讲到第三页就被打断。现在我坐在那里什么都没干,有人把八千万推到我面前,姿态放得比当年我还低。
那几秒里,我确实动摇了。不是因为钱,是因为这份文件证明了一件我干了五年都没证明成的事。
对面的两个人看见我的沉默,也同时松了口气。大老板身体往后靠了靠,端起茶杯;王总的肩膀明显塌下去一截,像是终于等到了报价环节。
他们以为我在考虑条件。
我掏出手机,点开银行APP里的兑奖记录,推到桌子中间。
“大老板,王总。”我说,“这是最后一次解释了。”
王总先低头看金额。他的瞳孔缩了一下,手指下意识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又停住。
然后他往上划,去看日期。
日期确认的那一刻,他的手指停在屏幕上,很久没有动。那一天,正好在他第一次夸我情绪稳定之前。
办公室里静得能听见中央空调的风声。
王总缓缓抬起头,张了张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