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总张了张嘴,没出声。
他又低下头,把手机拿近了些,从金额看到日期,又从日期看回金额,来来回回看了三遍。最后他把手机轻轻放回桌面,动作小心得像在归还一件证物。
“这么说,”他开口,语速比平时慢了一半,“新手机,不是签字费。”
“是中奖当天晚上买的。”我说,“一直想买,以前舍不得。”
“日料。”
“以前也舍不得。”
“专车。”
“平台送的券。”我补充,“券快过期了。”
他沉默了几秒,忽然想起什么:“去南方的行程——”
“温泉。”我说,“团购的,含两晚住宿。”
他没笑。这回他信了,所以笑不出来。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这一个月里所有的线索都还在桌上摊着,只是每一条的意思都翻了个面:没有创业公司,没有竞争对手,没有保密协议,只有一个人中了八千万,然后认认真真上了一个月班。
大老板先缓过来。
他到底是见大场面的,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把杯子放下时,表情已经恢复如常。
“小陈,八千万,不少。”他把那份方案往我面前又推了推,“但你听我把账算完。彩票是一次性的,花一分少一分。我们给你的不是一笔钱,是一个位置。独立业务部,你说了算,四年下来,收益不比这个数低。钱会花完,事业是滚起来的。”
他说得很诚恳。我也认真把这份方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说实话,看完的那一刻,我心里动了一下。
不是为钱。是为了五年前那个写八页述职报告的自己。
当年我要的其实不是那五百块,是有人正经告诉我:你值这个价。这句话迟到了五年,今天终于到了,附带的条件比八千万还多。
我又往下看了一页。任职年限,业绩对赌,团队编制,季度考核。
“大老板,”我问,“这个方案里,我一周要在公司几天?”
“前期肯定辛苦些,五六天吧,走上正轨就好了。”
“晚上呢?”
“创业阶段嘛。”他笑了笑,“你这个位置,不用坐班,但电话得通。”
我点点头,把方案轻轻推了回去。
“那我明天能不来吗?”
大老板愣住了。
“小陈,你可能没理解。”他把方案又推回来,“这不是原来的岗位了,是你自己的业务。”
“我理解。”我说,“您给的是一份更好的工作。这个我看得出来,是真的好。”
“那你……”
“可我想结束的,是工作本身。”
王总一直盯着桌面,这时候抬起头:“陈默,你知道多少人想要这个机会?”
“知道。”我说,“五年前我也想要。”
“现在呢?”
“现在我想要的是,明天睡到自然醒,中午去吃一碗不用赶时间的面。”我看着他,“王总,这个你们给不了。”
他们不能用更多的工作,去挽留一个不想工作的人。
大老板盯着我看了很久,最后把那份方案收了回去,动作倒是很干脆。
“交接做完。”他说。
“没问题。”我说,“名单上的人都能把这些工作做好。”
谈到这里,事情其实已经谈完了。大老板看了眼表,准备结束这场他职业生涯里大概从未遇到过的谈判。
王总忽然开口。
“等一下。”他看着我,眉头拧着,像是有道算了一个月的题,答案对上了,过程却怎么想都不对,“我最后问一句。”
“您说。”
“这一个多月……你图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