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年后，我在温泉酒店的躺椅上刷到了小周的朋友圈。
照片是下午六点零五分的办公室，空无一人，夕阳斜照进来，配文是：今日份准点撤退，合影的都没有。
我点了个赞。没过两分钟，他的私聊就进来了，一来就是一长串，显然憋了很久。
“陈哥，你猜怎么着，公司出了一种新物种，叫‘陈默模仿者’。”
我换了个姿势，准备听故事。
据小周说，我走后的第三个月开始，陆续有人参透了“陈默模式”的皮毛：开会爱答不理，客户需求拖着不回，领导安排任务，先摆出一副“我其实不太在乎这份工作”的表情。最夸张的是隔壁组一个哥们儿，六点准时拎包，走之前还要环顾一圈，等别人注意到他。
小周说：“重点是他四点的活还没干完。”
这些模仿者的结局出奇一致。
拖需求的被客户投诉，装不在乎的绩效垫底，那个拎包环顾的，上个月被辞退了。走的时候倒是引起全办公室注目，也算求仁得仁。
“王总在管理会上发了火。”小周的消息一条接一条，“原话我记下来了：都给我看清楚，别光学陈默六点走，先看他六点以前解决了什么！人家开会三句话，是因为三句话真能把事定下来；你们三句话，是因为你们只会三句话！”
我躺在椅子上笑出了声，旁边的服务员朝我这边看了一眼。
“不过陈哥，说真的。”小周的语气转了个弯，“留下来的东西其实挺多的。现在全公司的会都短了，超过四十分钟大家就开始看表。需求集中评审扩到三个部门了，老张还去做了经验分享，讲的就是怎么让客户先想清楚再开口。你不知道，他现在可神气了，上周还拒了一个客户的临时需求，拒完在工位上坐了十分钟，跟我们说手心全是汗。”
“王总呢？”我问。
“王总啊……”小周发了个捂脸的表情，“他把你的事迹编成了管理案例，新员工培训用，标题叫《边界感是最高级的执行力》。每次讲完还要点评一句，我都能背了——”
“点评什么？”
“‘这个案例告诉我们：员工的好建议，要趁早听。听晚了也不要紧——他会中八千万，然后心平气和地离开你。’”
又聊了几句，小周去开会了。我放下手机，看着眼前的温泉池子冒着热气，远处有山，山上有云，云走得很慢。八千万还剩下绝大多数，我最大的开销是续住了半个月的房费。
晚上九点多，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王总。半年来他第一次直接联系我，开场白很王总，没有寒暄：
“最近在做什么？”
我想了想，觉得任何语言都是苍白的。我站起来，退后两步，对着我的躺椅拍了张照片。傍晚的灯光下，躺椅微微后仰，扶手上搁着半杯冰饮，椅背上搭着浴巾，旁边的小桌上放着看到一半的书。
发送。
对方正在输入了很久。
“舒服。”他终于回了两个字。
又过了几分钟，第三条消息进来，还是熟悉的配方，熟悉的味道：
“不过说真的，你还年轻，总这么躺着也不是个事。有没有考虑过，再做点事业？”
我看着这条消息，想起半年前那个下午，他也是这样，无论如何都不肯相信有人真的只想躺着。有些人一辈子都在爬坡，你告诉他山顶可以躺着，他只会问躺椅是不是下一座山的起点。
我编辑回复：“领导，客户需求请集中反馈，每周三统一处理。”
想了想，又删了。跟王总，用不着这么费劲。
窗外很安静，温泉的水声隐隐约约，明天没有任何安排，后天也没有。
我回复收到，然后安心睡到天亮。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