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会。”
“为什么?”
“因为我中了八千万。”
王总愣了两秒,笑出了声。
“也对。”他摇摇头,笑意还没散干净,“八千万,什么建议都留不住。”
“建议留不住人。”我说,“但至少可以让留下的人,晚上回家吃口热饭。”
他收住笑,看了我一会儿,从抽屉里拿出那份交接名单铺在桌上,拧开笔:“行,不聊虚的了。老张接项目,客户那边谁的级别去打招呼?小周接对接,周三评审的流程定下来没有?”
我一条一条答。这场谈话结束的时候,外面办公区已经亮起了灯。
真正的交接从第二天开始,三天,比我想象的难。
老张接项目,第一件事不是问进度,是把我拉到一边,压低声音:“陈哥,问个实际的。以后客户提额外的修改,我还能不能给你打电话?”
“不能。”
他脸上闪过一丝慌:“那我怎么回?以前都是你顶在前面,客户那边只认你。”
“认的不是我。”我说,“认的是有人敢问清楚再答应。老张,你比我熟这个客户,你只是习惯了先应下来。”
他没吭声。我知道他在想什么,他没有八千万,他怕拒绝会影响考核,怕客户去王总那里告状。我这套玩法,他复制不了底气,只能复制动作。
机会第二天就来了。客户对接人小李打来电话,说想在下周的交付里“顺手”加一个功能,语气还是老样子,亲热里带着不容拒绝。
我在旁边收拾东西,眼角余光里,老张捏着笔,指节有点白。按照他的老习惯,这时候该说“没问题,我想办法”了。
“小李,”他开口,停顿了一秒,“这个‘顺手’,具体是多大范围?改动涉及哪几个模块?你们内部评估过工期没有?”
电话那头明显愣了一下,说这得回去问问。
“行,你们问清楚,写个范围说明发我。”老张说,“周三评审一起过。能加的我给你排进去,加不动的,咱们当面聊优先级。”
挂了电话,他在椅子上坐了好几秒,转过头看我,表情复杂:“我刚才那个说法,行不行?”
“比我强。”我说,“我只会说不能。”
他笑了,是那种松了口气的笑。那天下午,小李的范围说明真的发了过来,具体可执行。老张拿着手机看了半天,说了句:“原来他们也会好好提要求。”
小周的担心是另一件。交接到最后一天,他磨磨蹭蹭蹭到我工位旁边:“陈哥,你走了,我们还能六点下班吗?”
“这个我说了不算。”
他的脸垮了下去。
“但有个办法。”我说,“你现在就去找王总,把每天要交的东西、每周三评审的流程,一条一条跟他确认。别问‘能不能六点走’,问‘今天的活干完了,我能不能走’。”
“这有区别吗?”
“有。前一个是态度问题,后一个是工作安排。”我说,“他不会在工作安排上为难你。”
小周将信将疑地去了。
半小时后回来,脸上的表情像中了奖。当然,他中的那个奖没我的大。王总把他的确认单签了字,还在旁边加了一行:原有工作方式继续执行,有变动另行通知。
我后来才知道,王总在那张确认单上签字的时候,嘟囔了一句什么。小周没听清,大概是“展板”之类的。
离职那天是个周五。
工卡、电脑、门禁权限,一样一样交还,行政小姑娘按流程办事,看我的眼神却不太按流程——全公司大概都听说了。退出项目群的时候,群里刷了一屏的“陈哥常回来看看”,老张发了个抱拳的表情,小周发了一排烟花。
最后一步是王总签字。他翻开离职登记表,在离职原因那一栏提笔写了四个字:个人发展。
笔尖顿了顿,又抬手划掉。
我在旁边看着他把那四个字划得严严实实,然后一笔一划,重新写了四个字。
财富自由。
“这样写,”他把表推给我签字,面无表情,“以后再有中彩票的,行政好统计。”
走出写字楼的时候是下午五点五十。门口的保安朝我点头,街上的人流正往地铁站涌,每个人脸上都写着“马上到家了”。我站在台阶上,忽然想起什么,回头看了一眼。
六楼的窗户后面,灯一盏一盏灭下去,比平时早。
当天晚上,小周给我发了条消息,就一句话:
“陈哥,你是我前领导里最有格局的那一个。”
我盯着“前领导”三个字看了半天,回他:“我也是你领导里最不爱上班的那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