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州之乱,尘埃落定。
  在确认了“以工代赈”的方略已全面步入正轨,城中秩序已然恢复之后,二皇子魏泓没有丝毫拖沓,立刻率领着他的羽林卫,踏上了返回安和城的路途。
  他要将此地的捷报,以及陆辞那近乎妖孽的经天纬地之才,原原本本地呈报给他的父皇。
  而陆辞,也同样没有在此地过多地停留。
  青州的天,已经晴了。这里有通判那样的良心官员坐镇,足以安稳。
  而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办。
  落日原的真相,如同压在他心头的一块巨石,让他寝食难安。
  三大粮商的死,虽然斩断了眼前的线索,却也让他更加确信,在那场惨烈的战役背后,隐藏着一个足以颠覆一切的惊天阴謀。
  他必须,变得更强!
  马车缓缓地驶向青州城的东门,陆辞原本以为,这将是一场悄无声息的离别。
  他让通判务必不要将自己离城的消息,透露给任何百姓。
  然而,当马车转过最后一个街角,那座高大而又沧桑的城门,出现在视野之中时,车内的三人,却尽皆愣住了。
  只见城门之外,从官道两旁,一直延伸到远方的地平线尽头,密密麻麻,站满了人。
  他们是青州的百姓。
  是那些曾经食不果腹,在死亡线上苦苦挣扎的,最普通的黎民。
  此刻,他们的脸上,早已没了当初的麻木与绝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发自肺腑的,最真挚,最淳朴的感激。
  他们没有言语,没有口号,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用他们那双饱含热泪的眼睛,注视着这辆缓缓驶来的马车。
  “这个通判……”陆辞的眼眶,没来由地一热,他苦笑着摇了摇头,“不是让他别声张吗……”
  马车停了下来。
  一名须发皆白,拄着拐杖的老者,在孙儿的搀扶下,颤颤巍巍地走上前来。
  他的手中,捧着一双崭新的,由最结实的麻线纳成的千层底布鞋。
  “公子,不是通判大人说的。”老者的声音,沙哑而又清晰,“是我们自己,听说了您要走的消息,自发前来,为您送行的。您救了我们全城人的性命,此等天大的恩情,我们青州百姓,没齿难忘!”
  他高高地举起手中的布鞋,浑浊的老泪,顺着脸颊上那深刻的皱纹,滚滚滑落。
  “我们……我们都是些穷苦人,没有什么金银珠宝可以报答您。这是老婆子连夜为您赶制的布鞋,还望……还望陆青天,不要嫌弃!”
  “陆青天!”
  “陆青天!”
  人群之中,不知是谁,第一个喊出了这个称谓。紧接着,山呼海啸般的呼喊声,如同滚滚春雷,响彻云霄!
  陆辞只觉得一股热流,从心底,猛地冲上了眼眶。
  他穿越而来,玩弄权谋,算计人心,所凭借的,不过是远超这个时代的知识与眼界。
  他做这一切的初衷,或许只是为了自保,为了完成原主的心愿,为了在那吃人的朝堂之上,为自己,为将军府,谋得一席之地。
  可他从未想过,自己那在权贵眼中或许不值一提的“算计”,竟能换来,这数十万百姓,最虔诚的,叩谢!
  他跳下马车,快步走到老者面前,亲手扶住了他那颤抖的双臂。
  “老人家,使不得,快快请起!”
  他环视着周围那一张张质朴而又真诚的面庞,心中百感交集。
  他没有去接那些百姓们送来的鸡蛋、布匹,只是小心翼翼地,从老者的手中,接过了那双布鞋。
  “诸位乡亲的心意,陆辞心领了。这些东西,你们还是自己留着,把日子过好,比什么都强。”他将那双布鞋紧紧地抱在怀中,如同捧着稀世珍宝,“但这双鞋,我收下了!多谢老人家!”
  他对着老人,对着所有的百姓,深深地,鞠了一躬。
  “诸位,珍重!待来年开春,我再来看你们时,希望看到的,是一个富足、安康的新青州!”
  说罢,他不再犹豫,翻身上马,在数万百姓那夹杂着泪水与祝福的目光注视之下,绝尘而去。
  ……
  官道之上,马车悠悠。
  车厢内,小月早已哭成了一个泪人,那梨花带雨的模样,惹人怜爱。
  这些时日,她跟着陆辞与赵清婉,亲眼见证了这座城市,是如何从地狱,重返人间。这份感情,早已深入骨髓。
  而一旁的赵清婉,则是掀开车帘,怔怔地望着身后那座越来越远的城池轮廓,心中五味杂陈,感慨万千。
  当初,父亲病榻之前,曾拉着她的手,殷殷嘱托,希望她能觅得一位如意郎君。
  那个人,不求权势滔天,不求富可敌国,但求心怀天下,正直善良。
  而自己却亲手将这样一位良人推了出去。
  若是当初……若是当初没有那场退婚的风波,现在的自己与他又该是何等光景?
  或许连孩子都有了吧……
  想到此处,赵清婉的脸颊,瞬间飞上了一抹动人的红霞。
  她连忙放下车帘,心脏不争气地“怦怦”狂跳起来,心中暗啐了自己一口:“赵清婉啊赵清婉,你都在胡思乱想些什么呢!”
  与车内二女的感伤与惆怅不同,陆辞此刻的心情,却是前所未有的畅快。
  他骑在马上,嘴里哼着一段谁也听不懂的欢快小曲,感受着那迎面而来的清风,只觉得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透着舒坦。
  这,就是人生开挂的感觉吗?
  不,这比开挂,更爽!
  这种凭借自己的智慧与谋略,将强敌玩弄于股掌之间,将一个必死之局,硬生生翻盘的成就感,远非任何金手指可以比拟!
  就在这份舒畅的心情之中,一座巍峨壮丽,直插云霄的雄伟山脉,渐渐地,出现在了地平线的尽头。
  苍山。
  古剑门,便坐落于此山之中。
  越是靠近苍山,路上的江湖中人,便也越多。他们三人一组,五人一伙,个个身背刀剑,眉宇间带着一股彪悍之气。
  从他们口中那兴奋的讨论声中,可以清晰地听见“试剑大会”、“神兵利器”、“扬名立万”等字眼。
  “看来,这次的试剑大会,还真是热闹啊。”陆辞勒住马缰,望着那条通往山门,早已是人头攒动的山道,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人越多,水才越浑。水,只有搅浑了,才好摸鱼啊。”
  他并不知道,自己这句无心之言,竟是一语成谶。
  ……
  与此同时,苍山脚下,一处人迹罕至的密林深处。
  两个身影,如同鬼魅一般,静静地伫立在阴影之中,与周围的黑暗完美地融为了一体。
  他们就那么站着,身上却自然而然地散发出一股令人心悸的,如同实质般的凛冽杀气,惊得方圆百步之内,飞鸟绝迹,虫兽噤声。
  其中一人,身材魁梧,一袭黑袍,脸上戴着一张狰狞的恶鬼面具,正是天下第一杀手组织——血影的大当家,段无痕。
  而在他的身旁,则静立着那个曾将陆辞逼入绝境的顶级杀手,二当家,寒光。
  “都准备好了吗?”段无痕的声音,沙哑得如同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不带丝毫人类的情感。
  “回禀大当家,都已准备就绪。”寒光的声音,依旧是那般冰冷,“我们精锐,皆已伪装成各路江湖人士,混入了上山的队伍之中。只待试剑大会开始,我们便可依计行事。”
  说到这里,寒光的语气,出现了一丝极其罕见的,不易察觉的犹豫。
  “只是……大当家,我们真的要这么做吗?古剑门乃是武林中的泰山北斗,此次试剑大会,更是广邀天下英雄。我们今日若是在此地动手,便是与整个武林为敌。这……这无异于打破了我们血影与江湖各派之间维系数百年的平衡。届时,我们将成为众矢之的,天下之大,恐怕……再无我等容身之处。”
  “容身之处?”
  段无痕缓缓地转过头,那恶鬼面具之下,射出两道如同毒蛇般阴冷的目光,看得寒光心中一凛。
  “寒光,你跟了我多少年了?”
  “……二十三年。”